信鸽再来的时候已经是十天之后了。
迦娆正在院里收晾了一上午的薄被,听见翅膀声响抬头时看见那只灰白色的鸽子落在墙头上。它比上一次瘦了一些,羽毛也有些凌乱,歪着头看她的时候小胸脯一起一伏地喘着,像是飞了很远的路。她放下手里的被子走过去取下铜管,鸽子低头啄了啄她手指上的薄灰,蹭了一下又缩回去。
铜管里的纸条比任何一次都短。窄窄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七个字。
"再等一月。莫来京。"
迦娆把纸条对着午后的日光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七个字写得比从前更拘谨了,每一笔画都收得极紧,像是写字的人拿笔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莫来京"三个字比前面四个字略小一些,挤在纸条的末端,像是写完了"再等一月"之后犹豫了很久才把这三个字添上去的。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又折过去看正面,还是那七个字,没有别的话了,没有天凉加衣,没有问院里的树落了多久叶子,没有提她回信里写的那些琐碎小事。
鸽子在墙头上踱了踱步子,歪着头看她,像在等她回信。迦娆把纸条收进怀里,转身进了屋。她铺开信纸在桌边坐下,提起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空停留了很久。墨汁从笔尖滴落一滴在纸面上洇开一团深黑色的圆渍,她才落笔写了几个字。
"院子里的叶子落完了。树光秃秃的,只剩铃铛在响。阿依娜说蜜枣焖羊肉做不出那个味道了,得等掌勺的人回来才能复原。红绳还在枕下,每晚摸一下。"
她写完这些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停着,墨汁慢慢从笔尖渗出来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黑点。她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句。
"我没有要去京城。但我总要知道你是平安的。"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铜管里,拍了鸽子两下。灰白色的鸽子在她掌心里蹭了蹭,振翅飞起来的时候绒毛飘落在她指尖上,细软的,带着鸽子体温的余温。她站在院子里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灰白影子融入天幕中,满院的光秃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那些铃铛失去了叶子的遮挡后声响变得更加清透嘹亮,在午后的日光里叮叮当当地响了一片。
接下来的几天迦娆没有再去暗娼馆跳舞。她把沈行止留下的那件浅碧色袍子叠好收进箱子里,又把他走之前用过的那只粗陶碗洗干净扣在架子上,每天擦一遍桌面上不存在的灰。巴扎她隔天去一次,买些蜜枣和干果回来存着,经过余叔铺子的时候会进去坐一坐,但余叔摊摊手说京城那边暂时没有新消息传回来。
第七天夜里她刚吹了灯躺下,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然后是轻微的叩门声——三下,间隔均匀,不像是偶然路过的什么人。
迦娆披了外衣起身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余叔铺子里那个小学徒,跑得满头是汗,见门开了便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函塞进她手里,气都没喘匀地说了一句"余叔说这个要紧,让我连夜送过来"就转身跑了。
迦娆捏着那封信函站在院门口,月色把她手里的澄心堂纸信封照得泛着冷白的光。信封上没有火漆,封口只是随意折了一下塞进去的,像是寄信的人连封好的时间都没有。她借着月光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折得歪歪扭扭的,笔迹和前几封都不同,潦草而急促,像是一边赶着什么一边写下来的。
"迦娆。京中事态有变。族中长辈联名上书,以我拒婚违逆祖训为由,向朝廷请了夺爵的折子。折子已经递上去了,夺不夺爵在其次,但他们拿这事逼我低头。我不低头。但他们扣住了我在府中出入的凭证,说是族务交接期间须留在府中不得外出。信鸽也被人截了两只,这几封信都是托人辗转送出的。莫回信,莫来京。等我将此事了结。若久久无音信——"信纸到这里忽然断了,像是写到这里时被人打断了。后面再也没有字,信纸的末尾只有一道被笔尖重重划过的墨痕,长而深,几乎划破了纸面。
迦娆站在月色里把那张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第一遍她看得很快,只抓那些关键的字眼——夺爵、扣了凭证、截了信鸽——第二遍她慢下来看那些潦草的笔画里藏着的情绪,看"不低头"三个字的顿笔有多重,看"莫回信莫来京"的"莫"字写得有多用力,像是在用笔尖反复划刻那个字来强调什么。第三遍她把信纸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夜风把她的披风边角吹得猎猎响,满树的铃铛在头顶叮当了一阵又安静下去。
她转身回了屋,把油灯点起来,在桌边坐下铺开信纸。她提笔的时候手指比平时略凉了一些,但落笔很稳。
"余叔,帮我打听清楚沈府现在的具体情况。扣人在府里出不来,到底是谁的主意,有没有办法把信送到他本人手上。若有余钱能打点的,从我这边的账上走。另外帮我问问最近往京城去的商队最快的几时能出发,走哪条路最稳妥。"
她把信纸封好了,没有送去余叔铺子,而是自己趁着月色走到了余叔家门口敲了门。余叔披着外衣来开门,接过信纸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月光下她的脸色。
"你要去京城?"
"不一定去。但我得知道他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顿了一下,"余叔,你外甥在京城开绸缎铺子,他能不能直接找到沈府上去?"
余叔捋了捋山羊胡,在门缝里想了想。"按理说绸缎铺子和沈府有往来,铺子里的管事是能递话进去的。但沈府现在既然扣了人的出行凭证,估计外头递进去的东西也要被查验。"
"那我直接去找他。"
余叔看着她。月色把她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那些平日的漫不经心和撩拨笑意统统不见了,只剩下一张沉静到近乎冷淡的面容,眉眼间有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坚决。
"小迦娆,你一个人去京城,路上要走一个多月。到了之后沈府如果连门都不让你进呢?"
"那我就在门口等。等到他出来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