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楼兰凉得很快。前些日子还是午后的暖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几场西北风卷过来之后,整座城便像被什么东西剥去了一层暖色,从土墙到街巷都泛上了灰白色的冷意。胡杨的叶子黄了大半,金黄一片挂在枝头,风大的时候簌簌地落,在地面上积成一层厚厚的、踩上去沙沙作响的绒毯。
迦娆院中那棵老胡杨也落了满地的叶子。她每日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了扫帚把院子扫干净,落叶堆在墙根下,积了两天就堆成一座金黄色的小丘。她没有埋它们,就那样堆着,偶尔风把它们吹散了,她便重新扫拢回来。
沈行止回京之后的前半个月信还来得勤。每隔两三日的傍晚总有鸽子落在院墙上,她取下铜管拆开来看,有时候写得多些,有时只寥寥几行。内容大多琐碎,讲京城府里的桂花开了几株,讲族中长辈请了几回宴席他推掉了多半,讲他路过东市时看见有人卖楼兰的蜜瓜——当然没有楼兰本地的甜。
迦娆回信也写得琐碎。讲院子里新落的叶子攒了多少筐,讲阿依娜新学了一道蜜枣焖羊肉的方子他回来得尝尝,讲那根红绳她绕了三圈收在枕下每晚睡觉前摸一下。她在信里从不问他京里那些事处理得怎么样了,也从不提那封薛涛笺上被涂掉的那行字。她只讲日常,像是两个人仍然隔着一道院墙面对面坐着喝茶,说的话都是些柴米油盐。
但半个月之后鸽子的次数开始少了。从三天一封变成五天一封,又从五天变成七天。信里的字也越来越短,从满页的琐碎变成大半页,又变成半页,最后有一次拆开铜管只取出窄窄一条纸条,上面写着"京中多事,迟复勿怪"八个字。
迦娆把那八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折回去再展开,还是那八个字,干巴巴的,墨迹收敛而拘谨,像一个人在被人看着的情况下匆匆写下的。
她对着那张纸条坐在胡杨树底下看了很久。午后的风把满树的金黄吹得飒飒作响,落叶从枝头一片片旋下来,落在她发间、肩头、膝上。她没有拂去那些叶子,就那样坐着,脚踝的银铃在风里偶尔响一声。
她把纸条收进怀里,和前面那些信放在一起。那一摞纸已经攒了厚厚一叠,有薛涛笺有粗麻纸有羊皮纸碎片,边角参差不齐地叠在一起,被她用一根粗棉绳扎了起来。她摸了摸那摞纸的边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进屋去了。
阿依娜是第二天午后过来的。她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枸杞红枣汤,推开院门的时候迦娆正蹲在墙角给沙枣苗做入冬前的最后一次覆土。那几株沙枣苗长高了不少,从初夏移栽时不过一拃高,如今已经窜到了小腿肚。迦娆用干草和碎布把根部裹好,又覆了一层厚厚的沙土,拍实了。
"你这些苗子今年入冬前能养壮实的话,明年开春就能移栽到地里去了。"阿依娜把汤碗搁在厨房灶台上,走出来蹲在她身旁看她干活。
迦娆嗯了一声,继续把最后那株苗的根部裹好覆上土。她的动作利落而专注,像是要用这些细碎的农活把什么念头从脑子里挤出去。
阿依娜蹲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额前沾的一小片碎叶摘掉了。"他最近来信少了?"
"嗯。说京里事多。"
"京里的事再多,写封信的时间总有的。人要是想写,在哪里都能写。"
迦娆拍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拍了两下才直起身来。她站起来搓了搓指缝里沾的沙土,把脏手在裙侧擦了擦,低头看着那几株裹得严严实实的沙枣苗。
"阿依娜,你说一个人如果突然开始回信变短了、变少了——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阿依娜也站起来,圆胖的脸上那对精明的眼睛仔细看了看她的神情。那神情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来,眉眼平展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弧,但阿依娜认识她这么多年了,知道那层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不一定。也得看那个人平日的脾性。他要是那种什么事都自己扛的人,忙起来的时候确实顾不上一封一封地写。"阿依娜顿了顿,把嗓音放低了些,"但你要是担心,可以去打听打听。楼兰城里有走丝路的商队,每个月都有人往返于京城和西域之间。"
迦娆没有接话。她走进厨房端了那碗枸杞红枣汤出来,蹲在院墙根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汤是温的,甜而不腻,红糖和红枣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
她喝完汤把碗洗了,然后出门去了巴扎。她没有去那些常逛的旧物摊和蜜瓜摊,径直走到巴扎最东头一家挂着褪色布幌的铺子前。铺子里坐着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瘦老头,面前摊着一卷卷丝路商道的货单和信函。他看见迦娆走进来,从老花镜上方抬了抬眼皮。
"小迦娆,今日怎么找到老头子这儿来了?"
迦娆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摞用粗棉绳扎着的信纸放在桌面上。"余叔,你手里的商队最近有没有人要跑京城那条线的?我想带封信过去,要是方便的话,再打听打听京城的消息。"
被称作余叔的老头摘下老花镜,仔细打量了她一番。他的目光从她发间那朵银簪到她腰间挂着的一枚白玉佩——那枚有裂痕的沈家玉佩,她这些天一直系在腰带上随身带着——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长长的气。
"是个京城来的吧?"余叔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铺开一张新的信纸递给她,"写吧。下批货五日之后发,跟着捎到京城去。至于京城那边的消息……"他压低了声音,"我有个外甥在京城开了间绸缎铺子,什么事都爱打听。我给你带句话过去,让他留心着沈家那边的动静。"
迦娆提笔的手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了余叔一眼,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了什么的、却不点破的从容。
"余叔,你知道我打听的是哪个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