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止走后的第一天,迦娆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醒来的时候榻边已经空了,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空出的半张榻上,薄被的褶皱还维持着他躺过的形状。她侧躺着看了那个空位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脸,赤足踩到地面上。
院中的胡杨树在晨风里响着。她站在里间门口看了看那棵树,树冠上那根她系上去的红绳正在风里轻轻飘着,和其他铃铛骨片一起晃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打了水洗脸。
阿依娜午后过来的。她端了一锅热汤,推开院门的时候迦娆正蹲在墙角给沙枣苗浇水,头也没抬。
"他走了?"阿依娜把汤锅放在厨房灶台上,走出来蹲在她身旁。
"走了。"迦娆把水瓢里的水慢慢淋在沙枣苗的根上,水渗进沙土里发出一阵轻微的滋滋声,"早上走的。"
阿依娜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粗糙的手掌按在她发心揉了一下,像在揉一只被雨淋湿的猫。"晚上过来吃饭。"
"好。"
阿依娜站起来走了。木屐声踢踢踏踏地远去了,院门在她身后合上。迦娆继续给剩下的几株沙枣苗浇完了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沙土,她拍了拍,走到胡杨树下仰头看了看满树的铃铛。
她的目光在那根红绳上停了一瞬。然后她伸手把那根红绳解了下来,攥在手里,转身进了屋。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她做了很多琐碎的事——把里间的被褥抱出去晒了晒,把窗台上那几枝干枯的沙枣花换成了新折的,又把厨房里积了一层的薄灰擦了一遍。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用缓慢的节奏填满那些空出来的时间。太阳从东墙移到西墙,满院的铃铛在风里一会儿响一会儿静,她想他应该已经走了大半天的路了。
傍晚她去阿依娜家吃了饭。阿依娜炖了羊肉汤,配着新烤的馕饼,两人围坐在矮桌旁喝汤啃饼。阿依娜的话比平时少了一些,没有提任何关于沈行止的事,只是给她碗里多添了几块羊肉。
吃完回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推开院门走进去,满院的铃铛在夜风里迎了她一阵叮当响。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屋,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那根红绳还搁在桌角。她拿起来看了看,绳端被她系过胡杨树枝丫的那个结还在,绳身上沾着树皮碎屑和一点浅碧色的线头——是他缝衣袍时线头上沾的。她看了那截线头很久,然后把红绳绕了几圈收进了怀里。
第二日又是个晴天。迦娆照常去了巴扎,照常蹲在各个摊位前挑挑拣拣,照常和熟悉的摊主们说说笑笑。她买了一条新的粗棉绳回来,系在了胡杨树那根空出来的枝丫上,打了个利落的单结。新绳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在满树旧物中格外鲜亮。
第三日她开始重新接客。之前推掉的那些商客中有几个又上门了,阿依娜来传话的时候迦娆正在院子里给银簪上光——她拿了一块软布把那朵沙枣花簪擦了又擦,簪身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光泽。她听完阿依娜的话点了点头,换了件藕荷色的短衫,挽了个松散的发髻,把银簪插进去,对着水盆照了照,然后去了暗娼馆。
那夜她跳了一支舞。乐师弹的仍是那支《沙洲月》,她的裙纱仍是石榴红的,她的腰肢仍在灯下扭成惑人的弧线,她的脚踝银铃仍随着每一个旋转发出细碎的脆响。但她跳完从高台上下来的时候,觉得有什么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
那些投向她的目光还是那样——贪婪的、色欲熏心的、故作镇定的,每一双眼里的东西她都能一眼看穿。她对着那些目光笑了笑,接过张老板递过来的酒杯仰头饮了半杯,酒液在舌尖化开熟悉的酸涩。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但她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那块地方从前也是空的,但她不知道那是空的,以为一直就是那样。现在她知道了。那种知道像一个人在山洞里住了很多年,某天走出去看见了阳光,再回到山洞里的时候就知道那里面有多暗了。
她喝完酒就回去了。张老板在背后喊她说还有几位远道而来的客商想见她,她回头摆了摆手说今日乏了改日吧。走出暗娼馆的巷口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干燥的沙尘味和远处胡杨林隐约的叶响,她站在巷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脂粉气和酒味从肺里彻底换了干净。
第四日傍晚,一只灰白色的信鸽落在了院墙上。
迦娆正蹲在厨房门口择菜,听见扑棱翅膀的声音抬起头来。鸽子在墙头踱了两步,歪着头看她,腿上那枚铜管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她站起来擦了擦手走过去,鸽子没有躲,乖乖地让她取下了铜管。
她拧开铜管抽出纸条的时候指尖微微有些发颤。纸条折得很整齐,墨迹干了,字迹工整而端正,一笔一画都像是仔细斟酌过才落下去。
"已至玉门关。道旁遇胡杨一棵,挂满铃铛,想起你院中那棵。京城尚远,归期未定。勿念。——沈。"
她站在暮色里把那张纸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得很快,只看内容;第二遍慢下来,看他的字迹里每一个笔画收尾的力度和顿挫,像是隔着千里也能从那墨迹的深浅里读出他写字时的神态;第三遍她把纸条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折好收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