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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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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叔看了她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了。天亮了我去给你打听商队的行程。最快的一批是后天出发,走河西走廊那条线,途经敦煌、嘉峪关再到京城。路上得走将近四十天,你要是吃得消,我替你安排。"

迦娆点了点头,在月色里对着余叔弯了弯腰。"多谢余叔。"

她转身往回走,走在深夜楼兰无人的窄巷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黑色。脚踝的银铃在寂静中细细地响着,像是连那些铃声都知道要去哪里了,步伐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坚定而明确。

回到院子里她没有立刻睡。她进了屋把箱底的几件厚衣裳翻出来叠好塞进行囊里,又装了几块干饼和一小袋蜜枣,把剩下的碎银数了数裹进帕子中。那枚白玉佩她从腰带上解下来系在了脖子上,贴着里衣贴着胸口,玉质的微凉触感透过衣料渗进来,让她觉得踏实了一些。那根红绳她没有带,重新塞回了枕下——她要留着它,等她回来的时候再拿出来看。

她收拾好一切之后在榻沿上坐了一会儿。油灯的光把空荡荡的里间照得半明半暗,窗台上那几枝干枯的沙枣花在灯影里斜斜地立着,墙角木箱的盖子合得紧紧的。她起身走过去打开木箱,那件浅碧色的袍子叠得整整齐齐地躺在最上层,她伸手碰了一下袍子的袖口,针脚细密而整齐,是他亲手缝的边。

她把箱盖轻轻合上了。

第二天她没有出门。她去阿依娜家坐了半个上午,把院门钥匙交给了阿依娜一把,说她要出趟远门去办些事,院子里的沙枣苗拜托阿依娜隔几天浇一次水。阿依娜正要开口问去哪,迦娆把一小袋碎银塞进了她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问去哪。等我回来再跟你说。"

阿依娜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息,那双精明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把那袋碎银收进了围裙口袋里,用力捏了捏迦娆的手。

"路上小心。别饿着自己。"

迦娆笑了一下。那个笑意很浅,但确确实实是从眼底漫上来的。

傍晚的时候余叔的小学徒又来了一趟,送来一张叠好的路引和一张标记了沿途驿站和商队落脚点的简图。迦娆在灯下把那张图反复看了几遍,记下了每个驿站的名字和间距,然后把图折好塞进怀里。

天色彻底黑透之后她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明天天亮就要出发,她应该好好睡一觉的。但她睁着眼望着屋顶模糊的轮廓,满院的铃铛在夜风里一声一声地响着,那根她系在枝丫上的红绳已经不在了,但她闭上眼仍然能想象出它在风里飘拂的样子,像一只手在朝什么方向招手。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侧,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清苦的冷香气味——是他走之前那件旧袍子收在箱底时沾上的。她在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息里慢慢合上了眼。

梦里没有胡杨林了。她梦见自己走在一道又长又窄的黄土路上,路的两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望不到头的旷野和灰白色的天穹。她走得很急,脚踝的银铃在空旷中响得格外清脆。远处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路的尽头,她拼命朝那个方向跑,跑得越来越近,那个身影也越来越清晰。她伸手去碰他的时候,他回过头来——是沈行止,面色有些憔悴但眼睛清亮,他对她笑了一下,那笑意温润而笃定,然后朝她伸出手。

她在梦里握住了那只手。掌心交握的触感温热而真切。

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晨光从窗纸外渗进来是冷调的青灰色。她躺在榻上把那个梦的最后一段回忆了一遍——他的手心干燥温暖,握住她的时候指节用力收拢了一下,然后没有松开。她在晨光里弯了弯嘴角,坐起身来,把行囊挎上肩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多年的小院。

推开院门的时候晨风扑面而来,又冷又干,带着深秋沙土特有的味道。她锁好院门把钥匙按照说好的位置塞进了墙根下那块松动的砖底下,然后转身朝东城门走去。

楼兰城在晨光里刚刚醒来。巷子深处传来谁家厨房生火的炊烟气味,远处驼马商队的铜铃隐约响了又歇,城墙根下有早起的老人蹲在门口喝茶。迦娆走过那些她走过无数次的街巷,经过巴扎已经空荡荡的摊棚,经过那晚沈行止第一次走进来的暗娼馆所在的那条巷口,经过她和他在蜜瓜摊前站过的位置。

她没有停步,一直走到了东城门口。余叔已经在城门外等着了,旁边停着一辆装满了货物的大板车,两个胡人打扮的驭手正在车旁抽旱烟。余叔见她来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塞进她手里。

"这个你带着。到了京城之后去这家绸缎铺子找我外甥,他叫余庆丰,铺子在东市第三道巷口。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找他。"

迦娆接过信收好,朝余叔点了点头。然后她翻上了板车后面的货堆上,找了一个不硌人的位置坐下来,把行囊放在膝头。两个胡人驭手灭了旱烟,吆喝了一声,大板车吱呀吱呀地动了,朝着东方缓缓驶去。

楼兰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迦娆坐在货堆上回头望,看那座土黄色的城池在晨光中逐渐变小、变模糊,城墙上的垛口和瞭望台的轮廓最后融成了一道淡淡的暖色线条,被地平线一点一点地吞进去了。她转回头望向前面——路在晨光中朝东延伸,黄土路的两侧是连绵的戈壁和远处若隐若现的雪山轮廓。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和披风边角吹得向后飘飞。脚踝的银铃在车板的颠簸中时不时响一声,被车轮碾过砂石的声响盖过去大半。

她伸手摸了一下胸前的白玉佩,隔着衣料触到那枚玉的微凉轮廓。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按在行囊上,目视前方。

路还很长。但她已经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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