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他们在第四块黑石和第五块黑石之间的一片相对平坦的岩床上歇了脚。沈行止照例先清理出一块平整地面铺上油布,又生了一小堆火。迦娆裹着披风坐在火边,望着火焰里噼啪爆开的火星发愣。
她方才涂药的时候摸到他背上那些旧疤,有几道深得触目惊心,像是利刃贯穿了肩胛再被生生拔出来留下的痕迹。那道从肩头延伸向内、三寸多长的疤,以她对兵刃伤口的粗浅了解来看,极有可能是箭伤——而且是在正面被射中、箭矢穿透了身体从背后穿出的创口。
他当年在祁连山以北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抬眼看了看对面。沈行止正靠着岩壁闭目养神,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暗交替间那张端正温润的脸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美感。他呼吸均匀,但侧颜的线条微微紧绷着,像梦里也在提防着什么。
迦娆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踝的银铃上。六年前的旧事像一盘被人打散的珍珠,零零碎碎地散在她脑子里,她娘的面容、她娘最后离开时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那块羊皮里裹着的碎玉、那个姓沈的名字。还有眼前这个人——他的出现究竟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某种她不敢细想的安排?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用披风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蜷缩起来,面朝火堆那侧闭上了眼。
梦里还是她娘。这一次她娘站在沙丘顶上冲她招手,风把娘的红褐色卷发吹得漫天飞扬,嘴唇张合着在说什么。迦娆拼命朝那边跑,沙地却不断往下陷,她越是用力拔腿,陷得越快。娘的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什么东西传来,断断续续的,只听见几个字。
"……别来……回去……他不该……"
她惊醒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灰紫色的晨光从东面的沙脊线渗出来,将整片沙漠染成了青灰色。火堆熄了,余烬还温着,冒着袅袅的细烟。
沈行止不在。
迦娆倏地坐起来。披风从肩上滑落,她四下张望,目光所及之处只有绵延的沙丘和嶙峋的岩壁。她心头猛地一沉,站起来快步往岩床西侧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不可能丢下她走了。他不是那种人。
但万一呢?万一他找到了她娘的什么线索,怕她阻止他而独自往西去了?万一他——
"醒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迦娆仰头,看见沈行止站在岩床上方那道矮崖的边缘,手里提着一个皮囊,晨光从他身后漫上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她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太明显,她自己都感觉到了,连忙用不耐烦的语气掩饰:"你爬那么高做什么?"
"高处视野好。"他从矮崖上利落地翻身下来,靴底落地时带起一小片沙尘。走到她面前时把皮囊递过来,"里面有热水。"
迦娆接过来,手心被皮囊外壁的温度熨了一下,温温热热的,很舒服。她捧着皮囊没有立刻喝,抬头看他——他额前的碎发带着晨露的湿气,衣领被风吹得微微歪了一角,但精神看上去比昨夜好了许多,眼底的倦色褪了大半。
"伤怎么样了?"
"好了不少。你那膏药管用。"
迦娆垂下眼,拧开皮囊的塞子喝了口热水。加了盐的,微咸,入喉温润。她把皮囊又递回给他:"你也喝。"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两人在晨光里站了一会儿。远处的沙丘在晨曦的照亮下渐渐显现出层层叠叠的轮廓,像一幅正在被人缓缓展开的巨幅画卷。
"我看到第五块黑石了。"沈行止指着西南方向,"在那座沙丘的背面,比预想的近。今天中午之前应该能走到。"
迦娆顺着他的方向望去。那座沙丘比周围的地形高出许多,顶端有一块不起眼的暗色凸起,在晨光里隐约可辨。她点点头,转身回去收拾行囊。
两人用了干粮和剩下的水,重新上路。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后,第五块黑石出现在眼前。这块石头比前几块都要小,只有膝头高,但它的形状很特别——扁平而宽,像一方被刻意磨平的碑面。
沈行止蹲下来拂去石面的积沙,露出底下刻着的内容。
这一次的刻痕保存得比之前都好,笔画清晰可辨。那是一幅简略的地形图,刻痕粗浅但指向明确——西面三座连绵的沙丘呈品字形排列,品字中央画了一个圆圈,圆圈内刻着一个字。
"门。"迦娆读了出来。
沈行止站起来,望向西面。三座沙丘的轮廓果然和图中吻合,呈品字形排列在远处,正中是一片相对低洼的谷地。他再低头看刻图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比上面的刻痕浅一些,像是后来补刻上去的。
"日正午时分,天门开隙,光影直照处即为门眼。"
"午时,"迦娆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到半空,"快了。走过去差不多。"
两人加快了脚步。越过一片干涸的盐碱地,又翻过两道矮沙梁,品字形沙丘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等到站在三座沙丘中间那片谷地的边缘时,迦娆忽然停住了。
谷地中央的地面和周围的沙地明显不同。那一圈的沙土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像是被人翻动过的,踩上去也比别处实一些。谷地正中有一块突出的平整石面,约莫一丈见方,周围没有任何标记或刻字,干干净净的。
沈行止踏进谷地,站到那块平整石面的边缘,抬头看了看日头的位置。距离正午还有一会儿,影子还略偏东斜。
迦娆没有走进谷地。她站在边缘,目光扫视着四周的地形。三座沙丘将这个谷地围成一个近乎完美的等边三角形,从她站的位置看,此刻日光照在石面上的角度正从东北角缓缓向正中移动。
她的视线忽然被谷地西侧沙丘底部的一处细节吸引了。那面沙丘的坡脚有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沙土深得多的暗斑,像是浸过什么液体之后干涸留下的痕迹。
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指尖碰了碰那片暗斑。沙粒干燥而硬实,但颜色从浅到深有一个渐变的过程,像是某种液体从高处渗下来被沙粒吸收后留下的印记。她顺着那片暗斑往上望,沙丘坡面光滑,没有异常。
她心里忽然泛上一阵隐隐的不安。
"沈行止——"
她话音未落,西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塌陷了。那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沉闷的、从地层深处涌上来的震颤,脚底的沙土跟着微微晃动了一下。
沈行止从石面边缘快步走到她身边。"地动?"
"不像。你听——"
又是一声闷响。这一次伴随着沙土细微的流动声,像是整座沙丘的内里在缓慢地重新排列。迦娆看见谷地中央那块平整石面的边缘有几粒细沙簌簌地往下滑落,落进石面底部那道极细的缝隙里。
"石面下面有空腔。"沈行止的声音压得很低。
迦娆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她抬头望着三座沙丘,又低头看着脚下这片颜色较深的谷地,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成型,越来越清晰。
"这整片谷地……可能都是中空的。上面的沙土只是覆盖层。那扇'门'就在下面,时辰到了它会自己——"
她话没说完,日头恰好移到了正中央。一道笔直的日光从正上方射下来,照在谷地中央那块平整石面的正中。石面上那些原本看不出的纹路突然在强光的直射下显现出来——是一幅完整的圆形图纹,由一圈一圈的同心圆组成,每一圈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然后石面开始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