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下去之前,他们找到了第一块黑石。
那是在烽燧以西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之后,沙丘之间的低洼处一块半埋在沙里的深色巨石,通体漆黑,质地坚硬,表面被风沙磨得光滑如镜。夜色将至未至之际,天边最后一缕青灰色的光映在石面上,泛出一种幽冷的、近乎金属的光泽。
迦娆在那块黑石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表面。石头是凉的,触感细腻,和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岩质都不一样。
"这是什么石头?"
沈行止也蹲下来。他借着残余的天光仔细端详了一番,指尖从石面上一道贯穿的白色纹理划过,然后抬眼看着石头周围的地形。
"像是火成岩的一种,但此地没有火山,这石头不是本地生成的。被人从远处搬来的。"
"搬来做什么?"
"做标记。"他站起来,朝西面望去,"黑石为记——每隔一段路放一块,指向玉门的方向。"
迦娆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她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左手扶了一下膝盖借力,虽然姿态调整得很快,但那个停顿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她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西走。夜色完全降临后,沈行止点燃了一支火折子,橘黄的光圈在无边的黑暗中拓出一小片温暖的领地。沙海在夜风里发出连绵的呜咽声,他们的脚步声和银铃细响混在一起,成为这寂静中唯一的活物痕迹。
第二块黑石在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出现在一座沙丘的顶端。石头比第一块小一些,同样通体漆黑,被安放在沙丘最高处,像一个沉默的哨兵。第三块是在一条干涸的河床旁,第四块嵌在一面风蚀岩壁的底部。
沈行止点着火折子走在前面,迦娆跟在他身后。她已经穿上了靴子——那双精致的麂皮短靴是出发前阿依娜塞进她行囊里的,说是沙漠里赤足走久了会伤脚踝。靴底踩在沙面上发出闷闷的沙沙声,掩盖了银铃的清脆,让她整个人比白日里安静了许多。
她看着沈行止的背影。火光在他身前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步伐在沙面上扭曲伸展。他肩胛处的那片破损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露出下面被砂石磨伤的皮肤。那些伤口在白天看还算浅,此刻在火光晃动间隐约可见边缘已经泛起了不正常的红肿。
他又在硬撑。
迦娆心里清楚得很,这个人惯于把一切不适都咽下去,外表端得滴水不漏,骨子里不知道已经碎了多少道缝。她娘当年跟着的那个姓沈的男人,大概也是这种脾性——什么苦都自己扛着,什么疼都不说。
她忽然觉得有些心烦。
"沈行止。"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火光映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暗处,明暗交界线恰好从鼻梁中央穿过。
"我走不动了。"迦娆说着,干脆利落地往沙地上一坐,盘起腿,"歇半个时辰再走。水还有吧?给我喝一口。"
他沉默了一息,走过来解开背上的水囊递给她。迦娆接过来仰头灌了两口,然后抬头看他:"你也喝。你的嘴都干裂了。"
沈行止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迦娆注意到他的手在握水囊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但她在火光里盯着他看了整整三息,那细微的颤抖没能藏住。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侧,忽然伸手按在他肩胛那片破损的衣料上。
他整个人一僵。
"别动。"迦娆的声音冷下来,没有半分平日里的笑意。她用指尖轻轻拨开破损的衣料边缘,看清了下面的伤——大片磨破的皮肤,边缘泛着红肿,中心有几处已经开始渗液,在火光下泛着潮湿的光泽。
"你发烧了。"她说,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没有。"
"你骗谁?你手在抖,方才喝水的时候水囊边缘都碰到了下巴上,你平时连水囊倾斜的角度都算得精准,会犯这种错?"
沈行止转过头看她。火光里他的眼瞳颜色比平日浅了一些,瞳仁边缘那圈琥珀色的纹路此刻格外明显,是因为瞳孔散大了。她伸手覆在他额头上,掌心贴着他微烫的皮肤。
他退了半步。
迦娆的手落空了。她看着他又退远了一些,那只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指间还残留着他额头的温度。
"沈行止,"她收回手,声音恢复了一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调子,"你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他站在原地,火光将他的面容照得明灭不定。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再退。只是低着眼,望着脚边的沙地。
"伤势我自己处理过了,"他说,声音有些哑,"不碍事。"
"你处理的方式就是把伤口晾着让它自己结痂?"迦娆嗤了一声,走过去扯开他背上破损的衣料,不由分说地从行囊里翻出一罐膏药来,"坐。脱衣服。"
沈行止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极其短暂的犹豫,像一只谨慎的动物在评估面前的东西是否构成威胁。
"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弄不好。后头伤的位置你自己够不着。坐。"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坐了下来。背对着她,缓缓将外袍褪到腰间,露出精瘦的上半身。火光映在他背上,那具躯体比她想象中要结实许多——肩宽腰窄,脊背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匀称,皮肤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只是那片伤痕横亘在肩胛骨之间,新旧交叠,有几道较深的伤口边缘已经肿胀发红。
迦娆蹲在他身后,用指尖蘸了膏药,轻轻地涂抹上去。
她触到他皮肤的那一瞬,他整个背部的肌肉骤然绷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脊椎两侧的肌群全部收紧,连肩胛骨的轮廓都清晰了几分。
"疼?"
"……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