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娆笑了一声,手指继续在他背上涂抹。她刻意放慢了动作,指尖打着旋地从肩胛骨外侧画到内侧,又从脊椎两侧向下延伸。她能感觉到他皮肤底下绷紧的肌肉在随着她指尖的移动而轻微地颤抖,每一次按压都让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一下。
"沈公子,"她一边涂药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背上的旧疤不少。打仗留下的?"
"……戍边时受的伤。"
"哪边的边?北境?还是西境?"
"北境。"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祁连山以北,打过几次。"
迦娆的手指在一条贯穿整个左肩胛的旧疤痕上停了一瞬。那道疤痕至少有三寸长,从肩头延伸向内,边缘是突起的瘢痕组织,说明当初伤得很深。她想象了一下他当年在祁连山以北的风雪中穿着铠甲作战的模样,想象那副端正温润的面容沾了血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个画面既违和又合理。
"你身上还有别的疤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
"在哪?"
沈行止没有回答。迦娆从他背后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注意到他颈侧的线条绷紧了,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她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膏药均匀地涂完最后几处伤口,然后把外袍重新拉上他的肩头。
"好了。"
他起身系好衣带,转过脸来看她。火光里他的面容比方才似乎疲惫了一些,眼尾有一道淡淡的倦色,但那双眼睛依然沉静如初。他看了她一会儿,低声说:"多谢。"
迦娆蹲在原地,仰头看他。火折子的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他垂眼看她的那个角度恰好让他的目光越过光晕落在了她身上。那一刻他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很轻、很淡,像沙漠清晨的第一缕雾气,转瞬即逝。
"谢什么,"她站起来拍拍手,故意用那种轻佻的语气说,"你要是真病了,我一个人在沙漠里可走不出去。我这是为了自保。"
他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极其浅淡的笑意,淡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那是迦娆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笑。那个弧度很短,一瞬就收了回去,像是他自己也意识到不该笑似的,飞快地敛住了。
但迦娆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半拍。那半拍很短,短到她几乎是立刻就用惯常的调笑把它遮了过去。
"走了走了,"她转身朝西面迈步,"天黑透了,趁月牙儿还没升太高多走几步。你跟着我走就行。"
她走在前面,没有再回头看他。但她听见他在身后跟上来,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夜风从西面吹过来,裹着细沙,打在她脸上微微发凉。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又出现了一块黑石。这块比之前几块都要大,几乎有半人高,矗立在一道沙脊的顶端,在月牙初升的微光里投下一道浓黑的影子。
迦娆走近时发现石头的侧面刻着东西。她蹲下来借着月色细看,那刻痕已经不浅,但风蚀得厉害,只能勉强辨出几个字形的轮廓。
"黑石至此处,望西山之巅……"她念到一半顿住了,后面几个字被磨得完全辨认不出。
沈行止在她身侧蹲下,伸出指尖沿着那些残存的笔画描摹。他的指尖修长白皙,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描得很慢很仔细。
"这里,"他的指尖停在一个几乎被磨平的轮廓上,"应该是个'棺'字。"
迦娆偏头看他。月色下他的侧脸被镀了一层清冷的银光,眉骨和鼻梁的阴影在脸颊上落得很深,让他看起来比白日里更加棱角分明。他的指尖还停在那道残痕上,眉眼认真得像在解一道极难的棋局。
"棺……"迦娆把那个字念了一遍,"沙中玉门的棺椁?"
"可能是。"
迦娆站起来,望向西面。远处的地平线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墨蓝,什么也看不清楚。但她隐约觉得那片墨蓝色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像一只巨大的眼,半睁着,不动声色地望着她一步步走近。
夜风吹动她披风的边角,也吹动他鬓边的碎发。两人并肩站在黑石旁,望着同一个方向的黑暗深处。
"沈行止,"她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如果进了那扇门之后,我们看到的不是玉璧,也不是棺椁——而是一堆什么都不是的东西,你会不会觉得这趟白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来看她。月色在他眼底碎成细密的光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带着温度的东西。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来这一趟,"他转回视线望向远方,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本来就不只是为了沙中玉门。"
迦娆没有问那还为了什么。她直觉地知道那个答案不该由她来追问,应该由他在某个合适的时候自己说出来。
两人又默默站了一会儿,然后沈行止转身朝西迈步。迦娆跟上去,在经过他身侧时忽然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你那罐膏药可金贵,回头记得折成银钱给我。"
他侧过脸看她一眼,那个浅淡的笑意又浮了一下,极快地隐去。
"好。"
迦娆走在夜风里,把披风裹紧了些,脚踝的银铃随着步伐细细碎碎地响。她忽然觉得沙漠的夜风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月牙升上了中天,将整片沙海照成一地碎银。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两道影子在月光下的沙面上朝西延伸,偶尔交叠在一起,像两棵在沙漠里并肩生长了多年的胡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