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得很慢,几乎无声,整块石板平稳地朝下陷落,边缘的沙土沿着它的四壁往下流,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石板下露出了一道深邃的黑色洞口,寒气从底下涌上来,裹着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古老气息,扑在两人脸上。
迦娆往后退了一步。
她没有怕。她只是本能地想离那个洞口远一些。但她的手肘刚动,就被人从侧面握住了。
沈行止的手扣在她小臂上,力道不重,但很稳。他的掌心干燥温热,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让她那颗忽然有些发慌的心慢慢落回了原处。
"我走前面。"他说。
他松开她的手臂,走到洞口边缘往下望了一眼。黑洞洞的看不见底,只有一团漆黑。他取出火折子点燃,橘黄的光焰往下探照,照亮了约莫两丈深的竖井内壁。石壁上凿出了可供攀援的凹槽,工整有序,每一道都打磨得很光滑。
"有阶梯,"他回头看她,"我下去探了底你再下来。"
迦娆站在洞口边缘,看着他翻身踩上第一道凹槽,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扶着石壁,身形利落地往下探去。火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他的身影被黑暗吞没,只剩一团光点在竖井深处移动,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然后光点停住了。
底下传来他的声音,被井壁的回音拉长了几个调,闷闷的:"到底了。可以下来。"
迦娆深吸了一口气,把披风扎紧,学着沈行止的姿势翻身踩上凹槽,一步一稳地往下攀。她的靴底踩在那些光滑的石阶上,脚踝银铃在狭窄的竖井里回响得格外清脆,叮叮叮地一路洒下去。石壁冰凉潮湿,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指尖触上去滑腻而微凉。
下了约莫两丈深,脚底踩到了实地。她站定时,火折子的光从侧面试探性地照过来,映出沈行止站在两步外的身影。
他身后的空间让迦娆呼吸一滞。
那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洞顶极高,火折子的光芒根本照不到顶,只在周围几丈内拓开一圈光晕。但光晕之外她也隐约能看见——四面都是石壁,石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东西,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泽。
她走近了几步,看清了那些东西。
石壁上嵌着玉璧。成百上千块玉璧,大小不一,从巴掌大到面盆大都有,青白色的、浅碧色的、带着褐沁的、通透如冰的,在火折子的微光下泛着幽冷温润的光。它们像被人刻意排列过,从底部到高处,一圈一圈地镶嵌在整面石壁上,形成了一幅巨大的、用玉璧拼成的图案。
迦娆缓缓地抬着头,目光从底部移到高处,那些玉璧组成的是一个女人的轮廓。长发、长裙、双手交叠在身前,面容部分被一块最大的、近乎透明的白玉覆盖着,看不清五官。但那个姿态她从没见过却又莫名熟悉——像她娘房间里挂着的那幅褪色画像上的人。
她娘从没告诉过她那画的是谁。
"这里,"沈行止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轻,"就是沙中玉门了。"
迦娆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面巨大的玉璧壁画之前,火折子的光在她眼中映成两簇小小的火焰。她望着那个被白玉覆盖的面容,喉咙忽然发紧。
"沈行止。"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娘……长什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火光里他的侧脸被照亮了半边,眉目微微低垂着,像在想什么久远的事。
"我没见过她。她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
迦娆心口一抽。她转脸看他,那个站在她身侧的男人正望着壁画,面容平静如初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他的手指又蜷起来了——指腹抵着掌心,攥得很紧。
她忽然想伸手去握住那只蜷紧的手。但她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她转回身,重新望着那幅巨大的玉璧壁画。石壁上的千百块玉璧在火光和从洞口漏下来的一线天光里泛着细碎的幽光,像一整面凝固的星河。
而她注意到一件事——这些玉璧的排列,某些空位上的缺口边缘是新的。缺口附近的石壁上,有被利器撬动过的痕迹,边缘的石粉还没有被风尘全部覆盖。
有人在她之前来过这里,撬走了壁画上的某些玉璧。
她蹲下身,在壁画的底部仔细查看。果然,有几处空位是近期的——边缘的石粉还泛着新鲜的颜色,缺口周围的玉璧排列被扰动过。她在其中一处缺口边的地面上捡到一小片碎布。布是深蓝色的,质地粗糙,边缘被扯得不齐,像是被人匆忙经过时从衣角刮落的。
她把那片碎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瞳孔猛地缩紧了。
布背面用暗色的线绣着一朵花。七瓣,边缘卷曲。
沙枣花。
"……我娘来过这里。"迦娆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洞穴里回荡的滴水声淹没,"她来过,她从这里拿走了什么——或者,她在找什么。"
她站起来,捏着那片碎布,望向壁画中央那片被白玉覆盖的面容。千百块玉璧在幽暗中静默地泛着光,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守着某个已经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秘密。
沈行止走到她身侧,和她并肩站在那面巨大的壁画之前。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指间捏着的碎布,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站着。
洞穴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水滴声。嗒。像某滴从洞顶渗下来的水,落进了看不见的水潭里。那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
而迦娆在那一刻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直觉——她娘当年从这里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头往东走。她娘去了西面,更深处的什么方向,这片洞穴背后的某条更远的路。
她望向壁画两侧延伸进黑暗深处的石壁夹缝,心口的那股预感越来越清晰。
她娘还在前面。在她够不着但正在一步步走近的地方。
她把碎布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那块羊皮裹着的碎玉放好。然后侧过脸,望向身旁的沈行止。
"走吧,"她说,"往里面看看。"
火光里他的眼望着她,那些沉静如雪的东西底下有什么正微微地跳动。他点了点头。
"好。"
两人并肩从壁画前走过,朝着洞穴深处那片更浓重的黑暗,一步一步地走进去。火折子的光在他们身前拓开一小片温暖的领地,身后的壁画千百块玉璧在黑暗中继续沉默地亮着,如一面被遗忘在时光深处的星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