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铮独自策快马,不多时便来到了杜荞所在的医馆。
他一来,门口自动让出一条道。他大步迈进烧黑的门框,看见里面满地黑焦,仵作已经将残肢断臂捡到一处,尸身黑焦残破,剩余的已被烧成了灰烬。
穆铮盯着那些断肢,“尸身验过没有?”
“禀城主,尸身烧得太狠,尸骨不全,盆骨以下几乎没有了,面目全毁,已经没法验了。”
穆铮眸眼微眯,盯着那残破不全的尸身,久久没有开口。
不知为何,他总隐隐觉得这事儿有蹊跷。
杜荞看起来乖巧得很,可是骗他却不止一回,以往为了离开他不惜吃药装病,现在故意躲着他也未可知。
穆铮冲段肃招了招手,道:“你领一队人,以医馆为据点,方圆十里,挨家挨户搜查。”
“是!”
段肃向门口的衙役交代了几句,带着人分作几路,从医馆处散开。方圆十里,大小巷子,铺面,客栈,庙宇,还有百姓家里,一处没落。搜了整整一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段肃来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穆铮在烧得破败不堪的医馆等了一夜,等来搜查无果的消息。刘大夫和医馆内的几名伙计也彻夜未回,他们中有人忍不住偷偷啜泣起来。
刘大夫道:“城主,杜姑娘恐怕......都怨我,怨我只顾着那些药材,您...您治我的罪吧!”
穆铮没搭理他,他方才在后院转了几圈,没有逃跑的痕迹,况且,即便杜荞从火场逃出后马不停蹄地跑,也不可能跑的那样快,方圆十里都没找见她,那便说明她没有逃。
那几具烧焦的尸身他瞧来瞧去,都不像杜荞的身段,即便烧得残破不堪,他也认得出来。
既没跑,也没死,人亦不可能凭空消失。
穆铮忽然想到什么,眸眼微眯,一抹弧度在唇角勾起。
下一瞬,他压下唇角,看向刘大夫,大声道:“为何治你的罪?此事与你无关,起来吧。”
刘大夫顿了顿,不敢有何动作。穆铮亲自将他扶起来,又道:“你盘盘医馆损失,伙计的抚恤也一并算上,给官府报个数。”
段肃看向语气突然变得随意的穆铮,正不解,便听他又道:“大伙儿找了一晚都累了,既然找不到就不找了,都各自回去歇息吧。”
穆铮话落,看向在原地怔住的段肃:“愣着做什么,回府。”
他说完,便迈着步子出去了。
段肃仍旧站在原地未动,他这回是实在看不懂了,不知道穆铮到底何意。
他们没有找见杜姑娘,她若没有逃,那便是......段肃回忆起那几具被烧焦的尸身。
可是城主这般反应,当真是怪异得很。
难道杜姑娘没死?
穆铮走出去几步,察觉背后无人,回头看了一眼段肃,厉声道:“还不走?”
“是。”段肃点头,这才迈开步子跟上。
段肃跟在他身后,不解道:“城主,不找杜姑娘了吗?”
穆铮声色严肃,没有直接答他,而是吩咐了他几句话。
段肃没再多问,从他吩咐的话里便也猜到几分。他领命而去,派了几个探子悄声守在医馆附近。
街上的人渐渐散去,热闹声止歇。
医馆里只剩下收拾残局的刘大夫和伙计。
前堂内不起眼的角落,被房梁压着的地方有处更不起眼的痕迹。待伙计们将堂中收拾干净,用扫帚扫过,那处不起眼的痕迹便清晰了一些,只是依旧没有人注意到。
医馆打扫完毕,已经过去了大半天,刘大夫交代了伙计们一些事情,便让大家散了,各自回家歇息。
前堂地板下,地窖内潮湿阴冷。
杜荞已经在里面藏了一夜,她知道医馆角落有个地窖,平时被药筐盖着,她回来取包裹时,脑中忽然想到,便本能地迟疑起来。
她用尽法子都没能让穆铮放过她,眼下危机在前,她忽然想到此法。这个地窖她从前进来寻过药,内里空间很大,地道挖的很长,直通后院。
想到这里,她趁着火势没波及到脚边的时候,快速掀开板子,钻了进去。上面的火势很大,烟顺着缝隙飘进去,幸而地窖够大,烟飘不到里面,地窖壁上渗着水,一滴一滴落下来,已经在地上积了一小洼。她将衣袖浸湿,捂住口鼻。
穆铮来找的时候,她在底下竖着耳朵听,心提到了嗓子眼。
长夜难熬,杜荞靠着墙壁,眼皮直打架,却不敢睡过去。
听到穆铮说要走的时候,杜荞眼睛一亮,又将脑袋探到地窖口处静静听着。外面的声响渐渐平息下来,杜荞也累极,整个身子瘫软了下去。
她听到刘大夫带着人在外面收拾屋子,但是她不能出去。又挨了这一日,浑身的力气渐渐散去,有些头晕眼花,眼前阵阵发黑。
杜荞好不容易等到了晚上,再不出去恐怕要饿死在这里面,她小心翼翼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这会儿应当已是后半夜,外面很安静。确认过没有异响,杜荞偷偷掀开地板,从地道里面爬了出来。
外面的确很安静,杜荞的心又安定几分。
如今穆铮不再找她了,她也不必惊慌,不过她还是要尽可能快些离开这里,夜长梦多,今夜就必须启程,尽快离开上都。
这或许是她唯一的机会,杜荞心里一阵阵惊悚颤栗之感,顾不上害怕,她出了医馆,沿着街巷墙边朝城郊方向走去。
她必须走荒野小路,不能大摇大摆地经过城门,否则肯定会被穆铮的人认出来,届时就走不掉了。
今夜月亮被乌云遮挡,街巷黑的吓人,杜荞什么也不敢想,只是闷着头走路,她得在天亮之前赶到城郊荒野去。
待拐过一条窄巷子时,杜荞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异动,她心脏像被人结结实实攥了一把,待魂魄归位,她回身定睛一看,什么也没有。轻轻吐出口气,回过头来便继续赶路,然而面前不知堵了什么东西,她刚回过来的头撞上去,被弹开两步。
那胸膛坚硬结实,遮挡了杜荞的全部视线,那一刹那,她有种不好的预感,惊恐到甚至都不敢抬头。
抬起头,果然是他。那一瞬,她感到四肢百骸如遭雷击。
杜荞吓得连连往后退,她下意识以为会在他脸上看见愤怒的表情。
然而诡异的是,穆铮正冲她笑,笑得很是好看。
杜荞心里咚咚作响,直直看着他,都忘了逃跑。
“杜荞,你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还是你把我同你说的都忘了?”穆铮声线冰冷,似笑非笑看着她。
“城...城主......”杜荞面色惊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