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荞把冻得通红的脸从斗篷里抬起来,方才一直缩在他怀里,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马蹄声,听见他声音,她这才醒过神来,看见他们正处于山脚下,远处一条溪水边有几户人家散落,房子看上去低矮简陋,住在这里的应当是以打猎采药为生的猎户。
穆铮将杜荞抱下马来,待她站稳,他掏出一柄匕首。
杜荞看见那柄刃身发亮的匕首,募地一惊,身子往后躲去。她担心的事情还是要发生了,他本来就要杀她,现下逃亡,他会不会嫌弃她是累赘,要在此杀了她。
她心里咚咚跳起来,只见他手中握着那柄匕首,手起刀落,杜荞吓得惊叫一声。
穆铮拧眉看向她,“大惊小怪什么?”看她紧张惊惧的样子,他反应过来,好笑又嫌弃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杜荞被他揉得脑袋晃了晃,睁开眼,发现自己并没有受伤,又看向他,才知晓自己是误会了。原是他的大氅下马时被马鞍上的挂钩勾住了,他直接用刀割断,并不是要杀她的意思。
杜荞羞愧得看他一眼,面色尴尬起来。
穆铮没理她,一把将她抱起来走向远处人家。
“我自己能走,城主。”
穆铮低头瞧她一眼:“等你瘸着腿走过去,刺客都追上来了。”
门板被咚咚敲响。
“谁呀!”里头传来一声粗粝大喝。
来开门的是一粗鲁汉子,他面皮粗糙,身上穿着一件羊皮大袄,还带着一顶狐皮帽,皮毛朝里,外面沾着旧泥渍和洗不干净的血渍。
他打开门,门外赫然站着一男一女,男子高大,面容硬朗锋利,女子纤瘦,在男子身边更显娇小。两人气质矜贵脱俗,与这荒郊野山格格不入,尤其是这男子,衣着华贵,不知是哪里来的贵人。他不由一愣,对上穆铮那双眼睛,不自觉后退,方才的不耐一扫而净。
穆铮大步迈进来,环顾一圈,从身上掏出一锭金子,递到那汉子面前,毫不客气地吩咐道:“腾出一间屋子,再去把你这的大夫叫来。”
猎户有些诧异,看着眼前吩咐他的男子,不知他有什么法术,竟让人不敢开口忤逆,他呆愣在原地未有动作,嘴上却先一步应答了。
他支支吾吾应着,双手却丝滑地接过那锭沉甸甸的金子,他手掌不由得发热,金子这种东西他是第一次摸,从前只在镇上集市卖兽皮和野味时见过,集市上换来的钱除了买吃买喝剩不下什么,猎物也不是天天都能猎到,一年到头,他们一家也就将将填饱肚子。
手里这沉重的金子对他们而言,简直是这辈子攒不下来的家当,他不由得抬头看向穆铮。
“您...您...您是哪里的贵人啊?”
穆铮视线扫向他,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他急忙道:“您请坐,我这就让婆娘去收拾。只不过,我们这里日子艰苦,没有大夫,倒是有草药,我这就去取。”
他说完便转身出屋,将那锭金子揣进了厚重的大袄中,隔着衣服按了按。
穆铮将杜荞放在床榻上,蹲下身,替她挽起裤腿,杜荞皱着眉:“城主,我自己来。”
穆铮抬头,冲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她即刻明白过来,朝外看了一眼,然后小声叫了一声:“公子。”
穆铮勾唇一笑。又低头看她伤口,小腿上那道流脓的伤口已经红肿起来,他笑意收敛。
猎户拿了草药进来,也看见杜荞腿上那番景象,登时吓了一跳。“哎呦,这姑娘受伤不轻啊。”说着又转身去翻找东西。
穆铮道:“你们这儿一个大夫也没有吗?”
猎户走过来,手上多了些布条,“贵人,我们这儿人少奚落,平日里都以打猎采药为生,受伤什么的,多数我们自己就处理了,距离我们这最近的镇子倒是有大夫,不过一来一回得三日多呢。”
杜荞笑着接过猎户手里的布条和草药:“劳烦您了。多谢。”她又转头对穆铮道:“公子,不碍事的,我的伤也没那么严重,只需要挤出脓血,敷上药就好,我自己会处理。”
杜荞又问猎户要了小刀和盐,穆铮脸色一变:“你要做什么?”
“公子,把脓水弄出来就好了。”
杜荞清理过伤口外缘,拿起那把刀,在炭火上烧过,接着靠近腿上的伤口。
穆铮突然攥住她的手腕,脸色沉沉,“不怕疼?”
怕是当然怕的,不过却不能不处理。她抬起头,冲他摇了摇。
杜荞握着刀,咬了咬牙,用刀尖挑开伤口,脓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滴进地上的木盆里,她疼得肩膀发颤。
穆铮握住她的肩膀,杜荞缓了缓,继续用刀刮过伤口脓水,刮掉一层黄色脓液,她又用刀背从伤口周围往外推压,挤出脓液。
她面色紧绷,直到将脓血全挤出来,她用干净的布条沾过盐水擦拭伤口周围,将血痕一点点擦干净,复又敷上捣过的草药,用布条紧紧缠住。
“倒碗温水来,再备点吃的。”穆铮指使人指使得理所应当。
“诶,好。”那猎户闻言急忙去做。
“怎么样?”穆铮声音温柔,对着杜荞道。
杜荞嗓子有些哑:“没有大碍,这两日每日换药,几日就好了。”
她朝他客气地笑笑,随即低下头去。
“公子,我们是不是不能在这里久待,这里就几户人家,万一那些人追过来,肯定会来敲门查问的。到时候我们就走不掉了。”
杜荞面露担忧。
穆铮看了眼她腿上的伤口,“无妨,在这歇一晚不要紧。”
当晚,杜荞宿在猎户收拾好的一间小屋里。外面夜色很黑,山野慑人,穆铮嘱咐了杜荞好好休息,在天将黑时出了猎户家,守在周围的山林中,他坐在最高的树上,警觉地观察着四周风吹草动。
深夜,杜荞睡得正熟,耳边突然传来低沉温柔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杜荞睁眼,是穆铮在叫她的名字。
“公子。”杜荞急忙回应,声音惺忪,整个人还是懵的。
穆铮直接将人抱起,边往外走边说道:“这里不能待了,我们现在就得离开。”
杜荞清醒了不少:“是刺客追过来了吗?”
穆铮语气严肃:“快了。”
杜荞被搁在马上,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心里泛起紧张。
深夜寒风冷冽,风里还夹杂着细密的雪粒子,穆铮将大氅罩在她身上,在昏暗的月色中驾起马来。
荒山野林的路黑得吓人,周围到处都是辨不清形状的黑影,静谧得令人发怵,耳边只听得见马儿哒哒的奔跑声和身后穆铮的喘息声,杜荞裹紧身上大氅,将脸缩在里面,不敢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