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荞站在牢门外,隔着粗木栅栏,她看见魏含章身着粗布烂衣,手腕脚腕上捆着粗重的铁链,身上不乏被鞭打过的痕迹,此刻他正蹲在墙角的干草堆上,双目失神。
杜荞提了提手中被穆铮塞上的剑,差点握不住。杀人见血,对她而言太过残忍,穆铮说让她亲自结果魏含章,她本打算用药,可他不许。
不远处,穆铮坐在一把椅子上,支着二郎腿,等着看热闹。
魏含章慢慢转过头,望着杜荞。
穆铮消息压的严实,直到此刻,他并不知道哪里露了馅,为何被抓。现下他看见杜荞,失神的眼睛忽然跃上一点光。
他拖着铁链艰难地移到粗木栅栏前,双手握住栅栏,声音粗粝沙哑:“魏荞,好孩子,你和城主说说,让他饶过义父一回。”
杜荞冷冷盯着他,并未理会。
她的表情令魏含章感到陌生,他感到隐隐的不安和不解,他还从未见过魏荞这个样子。
不等他开口,便听见一道更冷的声音:“魏含章,”她直呼其名:“你还记得前朝的医药世家黄家吗?主家叫黄辞。我是他的女儿。”
魏含章愣住了,他怔愣地望着杜荞,半天都没有反应,末了,杜荞听见他一声自嘲般的苦笑。
魏含章抬起头,“是我小看了你。”
杜荞没理会他。
魏含章又看一眼她手里的剑:“你要杀我?阿荞,怎么着我也养了你几年不是?你我也有几年的父女情分,这几年你扪心自问,我待你不薄啊。”
“父女情分?”杜荞不齿:“若我师父没有被你害死,我与你又怎会有什么情分?你待我不薄,你只是拿我当赚银子的丫鬟罢了,你让我扪心自问,你可曾扪心自问过?你如何有脸说这种话。”
杜荞靠近几步:“养我的是我自己赚的银子,不是你。你只是把我当成一颗棋子。你杀了我的恩人,我一开始进魏府就是为了报仇,我与你有什么情分可言?”
魏含章怔怔地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些,乖顺的丫头,如何将獠牙藏得那般不露痕迹?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杜荞和魏含章同时望过去,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往这边走来。
穆铮在杜荞身后站定,攥起她拿着剑的那只手,俯身道:“跟他废话这么多作甚?一剑下去,一切都结束了。”
他的大掌包裹着她的,使了些力气,将她的颤抖一并压下。
魏含章倒下的时候,杜荞愣愣看着他的尸体,有些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至此,杀死师父师娘的三个仇人,已经尽数血债血偿。
她曾无数次想过,她为师父报了仇,应当喜极而泣,应当觉得痛快,可现在真到了这一刻,她竟然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穆铮收了剑,她才忽觉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她忽然觉得,用尽全力紧绷多年的神经,一下子断了。双腿一软,眼前发黑,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越来越远。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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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城朝中重臣魏含章全家因犯通敌叛城、栽赃陷害、拥兵观望之罪,遭灭满门。消息不过一日,传遍整个上都。
杜荞在城主府后院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
她有些茫然,记忆倒转,只记得她看到魏含章倒在地上,她心中忽然一震,仇人竟然都死了。她茫然,感觉一切不真实,心里空空的,仿佛一下子不知该想什么,该做什么了。
这时,她听见有人开门,看见一小丫鬟正端着铜盆进来。小丫鬟看见榻上的人醒了,急忙扭头出去叫大夫。
穆铮和大夫一同踏进门来。
大夫重新替杜荞把了脉,道:“姑娘脉象发虚,是心力交瘁,神劳过甚所致。姑娘可是常年忧愤累积,神经紧绷?如今常年绷紧的弦一下子断了,诸般杂症趁机涌上,五脏具有虚耗,气血亏得厉害。”大夫说着,从药箱里取出几根针,捻在杜荞胳膊上,又道:“幸而年岁尚轻,根基未毁。需得静心调养,什么时候面上有血色了,什么时候才算好。”
“劳烦大夫了。”杜荞礼貌道谢。
待大夫离开后。杜荞对穆铮道:“城主,我答应您的事情,什么时候开始办?”
穆铮看她一眼:“先把身子养好。”
“不碍事的,我的身子我熟悉,没有大夫说得那么严重,将养两日便好。”
“杜荞,你仗着你师父是神医就不听话是吧,到时候晕过去了麻烦的还不是别人?”
穆铮语气不耐烦。
“是,城主。”
......
腊月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杜荞将一切收拾完备,打开了门,一股清冷的冷风扑面而来,她裹紧了怀里的医书,把身上那件素白斗篷的帽子掀起来戴好。这件斗篷还是去年冬天做的,棉布已经有些旧了,但料子厚实,裹在身上还是很暖和。
段肃已经在院外等着她。她小跑了几步过去,脸上带了点歉意:“段将军,您等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