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肃领命:“是。”
不多时,正堂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段肃引樊安走了进来。
穆铮锐利眸光扫过去。
来人而立之年,身形壮瘦,脸上棱角分明,腰间没有佩剑。进来之后,他不卑不亢地站定,抱拳行礼。
“罪将樊安,见过城主。”
穆铮靠在座椅上,支起二郎腿,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半晌,“樊安,”他语气悠悠,“战场上你杀了我那么多士兵,你竟然还敢来?”他顿了顿:“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这句话问得很随意,却不容置疑。段肃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刀柄。
樊安神色未变。
“既然城主张贴榜文,明言收揽天下贤士,不问过往敌友,”他抬眼直视穆铮眼睛,“我想,城主并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穆铮挑眉,不置可否。
樊安继续说下去,语气不卑不亢:“再者,我樊安擅带兵,擅统领,以一己之力,比一万个普通士兵可要有价值。杀我,城主不划算。”
闻言,穆铮嗤笑一声:“口气不小。”
樊安也不恼,目光坦然地与穆铮对视,“石邑城城主贪死怕生之辈,讲实在的,我心里并不服他。不过守城是我的责任。但如今城池已被您夺去,我亦不想前往别城。”他沉默一瞬:“石邑城到你手上,我无话可说。”
“城主在外头的名声,说实话,不算好,在别人口中,你狠辣残暴,不讲规矩。但我樊安向来看的是实力,你拿下了这座城,靠的是强兵悍将,一城深厚实力,这一仗我输得不冤。”
他微微停顿,继续道:“于私而言,我家里有娘子孩子。我不为自己找个安身之处,他们就得跟着我颠沛流离。”
语气依旧堂堂正正,似乎真心并不觉得自己有何错处。
“成大事者不念小怨。我想,城主你不会在意那些旧账的。”
正堂里安静下来。
段肃盯着樊安,见他态度不卑不亢,说话敞亮,如此反倒叫人省心。
穆铮的目光始终落在樊安身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樊安,”穆铮忽然开口,语气沉了下来,“你方才说你比一万个士兵有价值,我姑且信你。但光说不做,那是空话。”
樊安抬眼:“城主的意思是?”
穆铮从案几上拿起一枚铜符,随手丢了过去。樊安稳稳接住,低头一看,瞳孔微微一震。
那是卫北营的兵符,意味着永宁城外三千守军的调兵之权。
“从今天起,卫北营归你统率。”穆铮说得云淡风轻,“城防布阵,士兵操练,你全权做主,不必事事报我。”
樊安握着那枚兵符,这过于出乎他意料了些。他看向穆铮,他姿态闲散随意,并无戏弄之意。
他原以为,就算被接纳,也不过是从末等小将做起,少不了冷眼和猜忌,只怕要熬时间慢慢证明自己。他甚至做好了被监视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穆铮竟如此利索。
也是,男人之间,向来看的是真本事,哪儿那么多废话。
樊安将那枚铜符攥紧在掌心,然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城主,”他的声音有力,“樊安这条命,从今日起,就是城主的了。”
穆铮一笑,“不必如此沉重。”他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卫北营之前,准你先陪陪夫人孩子。”言罢,穆铮大步离开。
“是!”
......
离开正堂,穆铮直奔后院杜荞住处。
打开门,杜荞还歇在榻上,听见猝然的开门声,她急忙偏过头来,看见穆铮迈着大步进来。
杜荞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她拿帕子擦了擦嘴,竟抹了一点鲜红出来。穆铮走近,她虚弱地叫了一声:“城主。”
“城主,实在不必再麻烦大夫了,臣女的病自己清楚,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还请城主答应臣女的愿望,让臣女有生之年再回乡看看吧。”杜荞声色凄厉,说得好不可怜。
穆铮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姿态闲适,静静地看着她。
杜荞杏眸圆睁,神情忧伤地望着屋顶,突然拧身呕吐,干呕了几声,又咳嗽起来,那副病症折磨人的痛苦模样,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穆铮睨着她,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杜荞。”
杜荞动作顿住,接着“腾”地从榻上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