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已至第五日。

黄土血色依然扎眼。朔安城守军愈战愈勇，此刻正磨枪霍霍，严阵以待。

永宁军队吹响号角，声音响彻天际，战鼓随即擂响，震得人心发颤。将士们呐喊起来。

云梯架起来，被驱赶在最前面的，是石邑城的俘虏。他们身后的长枪抵着后背，退就是死，被逼着往上爬。有人双腿发软，从梯子上滑落，摔在城根下，后头的人便踩着他的身子继续攀爬。

城墙上，朔安城守军们抛下滚木石块，一块石头正中一名俘虏的脸，他甚至连喊都没喊出声，身子一仰，直直坠下，砸在地上，口中涌出大股的鲜血。

有人实在撑不住，跪在地上求饶，拒爬云梯。后头督战的士兵面无表情，一刀下去，求饶声戛然而止。

轰！轰！

投石器向城门投掷沉重的石块，石块砸到城门上，发出轰隆巨响，震得城墙簌簌落灰。箭雨嗖嗖交错而过，城墙上不时有守军中箭倒下，但空缺处立刻就被新的士兵填上。

攻城槌被推到了城门下。士兵们呐喊助威，齐力向后拉开，再猛力撞向城门。沉重闷响震人胸腔。

城门终于被撞开。

巨大的门扇轰然倒塌，尘埃漫天。朔安城守军如蜂拥而出，喊杀声震天。长□□来，刀光劈下，两军撞在一处，血肉横飞。

一名朔安城士兵挺枪直刺，枪尖直奔永宁城士兵咽喉。那士兵侧身一闪，长枪擦着颈边掠过，一手握住对方长枪，一手回敬一枪，千钧一发之际，对方侧身闪过。

朔安城步兵欺身而上，刀锋横扫。穆铮抬枪格挡，兵器相撞，迸出火星。对方手臂一颤，像是力量不支，急急撤步。

“杀——！！！”

朔安城士气大振，攻势更猛。永宁城士兵陷入朔安军包围，众士兵协力抵挡，撕开一道口子。

战鼓震天，杀声遍野。

穆铮勒马立于高处，目光掠过胶着的战局。朔安军攻势如潮，一波接一波涌来，永宁军奋力抵挡，逼退朔安军几步，脚未扎实，朔安军再度压来，又逼得永宁军后退。

他冷眸微微眯起。

此时是撤退诱敌的好时机。

他抬起手，给了身侧赵峻一个眼神。

“永宁军听令！停止进攻！撤退！”

硝烟未散，永宁城将士阵脚松动，开始后撤。刚开始是且战且退，继而转身狂奔，盔甲在日光下渐行渐远。

朔安城士兵看着那溃逃的永宁大军，高兴地呐喊：

“胜了！我们胜了！”

刀枪高举，吼声如雷。有的士兵朝着那远去的烟尘挥拳呐喊。他们守城日久，此刻敌军败逃，岂能不高兴。

朔安城副将策马上前，抱拳道：“将军，敌军溃逃，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赵元度将军抬手止住他，眉头紧锁：“穷寇莫追，须得谨慎。”

裴元眼中却燃着战意：“这几日我们毁其粮草，他们粮草短缺，兵力不济，看来是撑不住了！我军士气正盛，此时杀过去，正好取了穆铮那狗贼的性命！难道要放他回去，养足精神，日后再来攻城？”

赵元度深深看了裴元一眼，脑中思忖。

他大致知晓穆铮行事是个什么风格，他今日攻城不下，势必不会罢休。与其等敌军休整完备铆足劲再来，此时趁他们虚弱溃逃一举拿下胜算的确更大些。

裴元浑身浴血，长枪前指：“朔安军准备，全军追击！今日不取敌城城主首级，更待何时！”

“追！”

*

行军第四日。

永宁城军队斥候每隔一个时辰便来禀报一次朔安军位置。

这几日，永宁军有意吊着追击而来的朔安军，朔安军追近些，他们的行军速度就加快一点，朔安军慢下来，他们也故意放慢脚步，两军之间始终隔着近百里地。

两军拉锯，这个距离刚好，再多二十里，朔安军恐觉追不上，可能放弃，再少三十里，朔安军的骑兵就能咬住永宁军的尾巴。

只有这个距离，才能给他们希望，又不至真的被追上。

这几日，朔安城将领每次登上高处眺望时，可以看见永宁军生火做饭时高高飘起的炊烟，可等他们快马加鞭追到那处地界，那炊烟又飘到了下一道山头。

几日下来，朔安城将士已经人困马乏。

眼见朔安城士兵疲乏，副将策马靠近将军，面露忧色：“将军，还追吗？将士们体力消减，马力已乏，一时半会儿怕是追不上。再这么下去，就算追上，也是强弩之末。是否撤回，再做休整？”

赵将军眉头皱起，眼睛盯着前方。

裴元勒马而立，回身看了一眼那些渐渐疲乏的军兵，又转头望向远方，俊秀的脸上反而浮起一丝笑意。

“当然要追！”

他抬枪指向路旁那些凌乱的灶坑：“你看到那些灶坑没有？这几日敌军灶坑一日比一日少。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副将一怔。

“永宁军定是出现大量逃兵。”裴元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兴奋，“永宁军前无接应，后有追兵，士兵溃散，大批逃亡，如此良机，岂能错过！”

他策马走到一处丢弃的营地旁，下马拾起一顶埋在土里的破损头盔，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扔给将军。

“你看看这些，盔甲，锅灶说扔就扔，连军旗都不要了。”

副将接过头盔，仔细端详。那确实是永宁军的制式甲胄，损坏的痕迹不像是刻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