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铮带领大军开拔回城，浩浩荡荡行军大概月余。抵达永宁城那日，秋阳正好。

永宁城门外，大军列阵而行，队伍从城门一直延伸到一眼看不到头的远方，浩浩荡荡，旌旗蔽日。沿途百姓自发站到了街边，仰着脑袋望着凯旋的将士们，垂髫小儿骑在父亲肩头探头张望，稚嫩眸光炯炯，整座城都浸在一种胜仗凯旋归来的气氛里。

穆铮骑在马上，挺拔高大，目视前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双黑眸冷厉摄人，周身一股肃杀煞气，不怒自威，气压盖过来，让人不敢喧闹。

回城当日，温清卿便到了城主府上，只为见他一面。这些日子她忧思过甚，非得看他一眼心里才能踏实。

然穆铮刚回城，哪有闲工夫花前月下。既没那个打算，还有什么好见的，他向来没什么耐性，像上回一样，寥寥几字让段肃把她打发走了。

回到城主府不过数日，便接到了乔文骁的拜见。

段肃禀报完，穆铮将翻完的《止戈韬略》往案上一搁，话说的漫不经心：“这也太沉不住气了。”

乔文骁进来时穿着一身素净常服，随着侍从来到书房，进门站定案前，恭恭敬敬躬身行了一个礼。未等穆铮开口询问，他便张口道：“城主，老臣此来，是有个不情之请。老臣深感年迈体衰，身体不周，恐怕难以再为城主分忧。斗胆请辞，告老还乡，恳请城主成全。”

穆铮盯着他没说话，沉默叫人捉摸不透，乔文骁一颗心被吊了起来。过了许久，他才开口：“乔大人操劳大半辈子，是该歇歇了。既然身子不适，本城主也不便强留。你回去收拾收拾，选个日子走便是。这些年辛苦，该带的东西都带上，我再让人给你备些盘缠。”

他语调不咸不淡，似是根本不在意似的，甚至还有点漫不经心。乔文骁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穆铮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心下松快了一点，恭敬道谢。

待人远去，段肃上前一步问道：“城主，您当真放他走？”

穆铮眼神冷峻，语气不屑：“明着杀，打草惊蛇，反倒麻烦。让他走，在路上做干净些。”

段肃会意。

......

乔文骁告老还乡的消息传得很快，第二日便有好事的官员在鼎福酒楼摆了一桌践行酒，算是送送这位老同僚。酒席上觥筹交错，说着些保重身体，来日再会的场面话，席面上一派热络。

杜荞在邻桌上菜，细细听着他们的话，越听她心里越揪紧。

乔文骁要走。穆铮放他走。她以为她上回的暗示很明显了，乔文骁有通敌之嫌，难道穆铮没有查出来？

若真让乔文骁离开上都，远在天边，若是他趁机隐匿天南海北，那岂不是再无复仇之可能？再者说，他这等奸臣这么大摇大摆地告老还乡去养老，凭什么？

杜荞面色不由凝重起来，她定神思索，当下便有了主意。她打听了乔文骁出发的时日，是夜，待魏含章回府后，她急切上前，面容忧愁地借催账一事说起自己的请求来。

酒楼的账她没少催过，借此由头魏含章应当不会疑心，不论如何，只能一试。

“义父，今年年初的大额包席，赊给临县闻老板的一百两银子，到现在还没还完。再拖下去也不合适，阿荞想着亲自去跑一趟，催一催。我这个管事亲去，兴许他也不敢再拖。”杜荞低头想了想：“阿荞算了算，来回约莫四五天吧。”

魏含章看了她一眼，心思根本没往她身上挪，石邑城覆灭，整座城全落在了穆铮手里，他这段日子为了擦干净当年通敌的痕迹，忙得脚不沾地。他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顺带叮嘱她早去早回，别误了事，脚步未停地往书房走去了。

顺利倒叫杜荞意外，她在原地杵了会，急忙去准备。

次日一大早，杜荞便背着一个小包袱出了城，紧赶慢赶，赶到了乔文骁出城所必经的驿站。她在驿站订了间不起眼的屋子，关上房门，细细清点着包袱里备的东西。

她算好了，等乔文骁在驿站歇脚用饭时，找机会把药下在他的酒水里。这人狡猾，寻常手段恐近不了身，可她学过医，知道有些东西无色无味，却可以要人性命。

想到这儿的时候，她心里砰砰作响，她握着自己调配好的毒药，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谋划着杀人，她意识有一瞬间的抽离，不敢相信自己在做什么。几年来，她天天想着复仇，可是真到阵前，她才恍惚过来，自己这是要取人性命了......杜荞闭上眼睛，脑海中泛起师父死时的惨状，再睁眼时，眼神重又坚定起来。血债血偿，这是他们的宿命。

杜荞在驿站胆战心惊等了整整一日，这一日，她真是盯着日头度过的，一面焦急害怕乔文骁不来，一面又害怕他的到来，心里还一遍遍的想着该当如何下手。

杜荞到达驿站的第二日傍晚，驿站门口窸窸窣窣来了一辆马车。

借着门口两盏昏黄灯笼的微光，杜荞隐约能辨得清来人轮廓。只见乔文骁背后跟着两名随从，一道在驿站小厮的引领下进了门。

待不见人影，杜荞从窗前撤离，小心打开房门，蹑手蹑脚走到二楼长廊尽头，悄悄从墙边探出一只眼睛，听见乔文骁的随从与小厮交代着什么。

两个随从各提了一个长木箱子，乔文骁则背着一锦布包裹，警惕地四处扫视着。待他马上要抬头看楼上时，杜荞及时撤回视线，缩进墙角。

再探头时，三人已被小厮引着从大堂上了另一侧楼梯，那侧的卧房更加隐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