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卿从慈恩寺回来时,时间已过晌午。她听闻穆铮带军出征后,便前往慈恩寺祈福,在佛前虔诚许愿,希望神佛能够保佑他平安归来。
温姑娘跟了穆铮四年,说是四年,但两人见面的次数十指可数。金台坞的女人们是这两年开始渐渐多起来的。从前人少时,她曾经跟着穆铮走南闯北,那时她觉得,即便他有很多女人,她也是与他最亲近的那一个,因为他从不带其他女人出门的,除了她。
可后来她眼睁睁地看见金台坞女人越来越多,多得简直连她都记不来名字,而穆铮也渐渐遗忘了她。有时候他来金台坞,她只能远远的看他一眼,看着他眼角默然冰冷的情绪,看着他拥着其他女人进了阁楼,看着他从自己面前冷然离去,连余光都不曾有一点。
每一次,她的心都如刀割滴血般痛苦,他们是有过甜蜜美好的,她的手曾抚顺过他的发丝,揉着他的眉心,她靠在他的怀里,可以什么都不用怕。他只要她,只要她陪着他。
那于她而言便是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她爱这个男子,爱到无法自拔。可后来,这样的日子越来越少,越来越少,他竟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没有过。她能说什么呢,她要如何怪他呢?这是他的本性不是吗?她深知且无可奈何。
她回到金台坞时,刚把东西放下,便径直往后院的园子里去,打算采些新鲜花蕊来。外头日头虽不是很烈,但也闷人得紧,这一去一回的功夫,背上出了一层薄汗,她打算沐个浴清凉一下。
后院很宽敞,景致宜人,微风习习,吹得人身心舒爽,可是温清卿心里那根弦却绷着放不下来。只要穆铮还在外出征一天,她就一天记挂不安。
采花的姑娘不止温清卿一人,还有一位姑娘,瞧着面生,兴许没见过几面。许是整日里闷在屋子里不出来,与其他姑娘打照面的机会也少。
这位姑娘却认得温清卿。褚慈柔原本只是趁着晌午人少,来后院喘口新鲜气,却不想看见了温清卿,她虽才来金台坞不到一年,但是对这位温姑娘颇有印象,要说整个金台坞,最对那位大爷上心的,当属这位温姑娘无疑了。
平日里,她不是在给他缝制新衣,就是在给他织新鞋子,再就是变着花样的研制些新茶点,托管家给那位带去。总之,穆铮将她们放在这里养尊处优,她却整天忙得不亦乐乎。
褚慈柔看着眼前这位美人儿,眉眼嫣然,身段玉立,举手投足间自成画卷,饶是金台坞美人数不胜数,这位也担得上是其中佼佼了。
她心中一直思虑一事,本来谁也不打算说的,可看着眼前这姑娘,不知怎的,她踟蹰再三,朝她走去。
温清卿不是多么热络的性子,她本来没想和这位姑娘打招呼,金台坞女人太多,记不过来的,平日里大家相敬不失礼,三两成群,互不冒犯。可看见这姑娘朝自己走过来,她便扬起一副温婉好看的笑,眉眼间尽是真诚的善意。
褚慈柔也对她笑,蹲下帮她采起花蕊来,掐下的嫩芽丢进她斜跨的篮子里。温清卿礼貌道谢,褚慈柔轻唤她一声名字,温清卿眼中闪过讶异之色,似是没想到眼前这位面生的姑娘认识她。
褚慈柔向她自我介绍了一番,除却名字和来到金台坞的时间,其余的还真没什么好说的,她们整日被困在这里,无非就是聊聊日子近况,新起的雅兴,不咸不淡。
温清卿礼貌地回应着,眼中始终盈着一汪闪闪的亮意。褚慈柔平日无话,现下本来也是有所思忖才过来的,她没有耽搁太久,趁着晌午无人,她话锋直转。有些人,只看一眼便知可以倾吐真心的。
“温姑娘,你来金台坞这么长时日,可曾想过离开?”她声音低低,姑娘家交接耳畔的样子。
此话来得突然,温清卿笑容僵住,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褚慈柔也不等她反应过来,“不瞒你说,温姑娘,当初我来到金台坞,是被穆铮那张妖冶摄人的脸蛊惑,他曾对我娇养柔哄,可后来......”
“真心已逝,我亦受够了这般被圈养的日子,我打算离开了。”
温姑娘表情还染着惊异:“离开?金台坞从未有过女人擅自离开的先例,他不会准的。”
“我既已下定决心,就不会顾虑他准不准。”
闻言,温姑娘讶异:“这可是欺瞒忤逆城主之罪,褚姑娘你莫要冲动。”
褚慈柔利落快语:“那又怎样?老天爷也没下旨把我困在这,他是城主又如何?”
褚慈柔话说的露骨:“温姑娘,金台坞的女人们养尊处优,千尊百贵,可实际上跟圈养的家雀有什么区别?而且还是不能自在飞翔的家雀。”
温姑娘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离开?她从未想过的,她怎能离开他呢?
见她这幅样子,褚慈柔不解道:“我不明白,温姑娘你心灵手巧,大可离了他快活过日子啊。何苦耗在这里,与他那么多女人分食他本就不多的怜爱。”
温清卿始终摇头,没有回应她的意思。她难道不懂吗?想来她并不似自己这般心悦他吧。如果她是,怎会不理解?
褚慈柔继续道:“趁他现在不在永宁城,这是大好的机会。前些日子我外出采买已经打点好了人,你若愿意,我带你一起走。”
温姑娘喃喃道:“我不走。”
褚慈柔一怔,“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她离不开他啊,他深深扎根她心。她想,只要自己还在他身边,他总归还会回来的。她愿意等,等他愿意再看见自己的那一天,带着这一丝丝希望,她默默地消解内心思念的痛苦。
为什么呢?一个男子的刚硬强悍,温柔化骨,在他身上淋漓尽致。穆铮是何等风光夺目的男子,上马定乾坤,却又邪肆不羁,肃穆与浪荡浑然天成,一张俊朗非凡的脸,一个眼尾弥漫倦怠缱绻的眼神钓起一堆魂。
他对女人好,是别人都给不出的,却也无情,这个有目共睹。
为什么呢?是了。人来利往,为着自己舍弃不下的价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