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里烛火昏昧,映着两张各怀心思的脸。
乔文骁面色凝重,压着声音:“眼下穆锵余党被抄了,全府上下没一个活口,照穆铮这斩草除根的架势,你我当年与石邑城的那些旧事,真以为他翻不出来?”
魏含章眉色沉沉:“那都是陈年黄历了,替罪羊都已经宰了,他查不出什么。”他抬起眼,“倒是现在,你但凡露出一丝异动,反而会引他注意。”
闻言,乔文骁猛地站起来:“你还没看出来吗?新城主什么做派?张扬霸道,手段残忍,杀人如杀鸡。前日那几个不服他新令的商贾,人头还挂在城楼上呢!我们原来那条赚银子的路子,全叫他接手架空,连个铜板都没给我们留。魏兄,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早做准备!”
他绕过案几,俯身逼视魏含章:“我的人探到消息,石邑城那边眼下也正缺一个里应外合的机会。我再想办法给赵衡递个信儿,若我们里外夹击……”
“住口!”魏大人急喝一声,声音不大,却不失分量:“你当穆铮是傻的吗!穆锵一党的下场你也看见了,现在这个当口,你要是沉不住气,那就是自己找死!”
他站起身,与乔文骁平视,声音低缓下来:“你也先别急,我那义女的事,我自有打算。她老实,也单纯,若能入穆铮的眼,放在他枕边,比什么计策都管用。眼下最要紧的,是摁住手里的人,谁也不许妄动,等风头过去再说。”
“等到什么时候,你除了那酒楼,剩下赚银子的路子不都被挖干净了?再者,你当真信任你那义女,不会为了穆铮背叛你?”乔文骁一把攥住魏含章手臂,目光灼灼:“穆铮这人,我反正伺候不了,石邑城那边只要一个口信,你不做,我做。”
魏含章眼神复杂,低头扫了眼那只攥着自己的手,然后一把扯开。
“你不怕死,可你府上几十口人,你不考虑?”
“你当真以为,什么都不做就安全了?穆铮这人早晚得除掉,趁他现在还没怀疑,我们一击致命,再拖下去变故易生,就更被动了。”
暗室重新安静下来。
魏含章转过身去,背对着乔文骁:“夜深了,你回吧。方才那些话,我只当你今夜喝多了酒。”
乔文骁冷下来,眸光深不见底,他终究没说什么,迈步走了。
夜将尽,魏含章回府时,檐角的灯笼已暗下来。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直奔后院,朝着杜荞的住处走去。
榻上躺着一具纤瘦的身体,杜荞额头布满密汗,眉头紧紧蹙着。她跑过一条很长很长的山路,两旁的槐树把天空遮得密不透光,脚下是碎石子,硌得脚心生疼。她跑得气喘吁吁,但她不敢停,因为怕停下来就会被人杀掉。
那年她六岁,瘦得像一把骨头架子,被黄辞从流民堆里领回来不到一年。
黄辞蹲下来,与她平视,“想学医?”
六岁的杜荞攥着衣角,点了点头。
“学医很苦。”黄辞从槐树底下捡起一根枯枝递给她,“先拿这个比划两天,两天后我考你手稳不稳。不稳我可不教。”
她接过来,枯枝粗糙的树皮扎着手腹。
两天后,她把枯枝递给黄辞看,枝头立着一只她用树叶折的小蝴蝶,她不说还以为是个蚂蚱。
黄辞笑得合不拢嘴:“行,手还蛮巧,收了。”
从那天起,她就跟着黄辞学医。从辨药识性,到望闻问切,再到针灸拿刀,师父教得极细极严苛,严苛到她扎错一针便要重扎百遍。她有时哭着说不学了,师父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慢慢磨药,也不看她:“那你哭完了再来。”
她果然哭完了就去。师父的药也磨好了,放在瓷碗里,冲了温水递给她:“喝了。哭那么久,嗓子疼不疼?”
后来的很多年里,杜荞一直觉得,师父的掌心有一种力量,粗糙干燥,带着草药的气味,可只要那只手覆在她头顶上,她就觉得心里很稳。哪怕天塌下来,她都不怕。
可天真的塌了。
师父死的时候她没能在场。等她从城外赶回来,药膳堂已经烧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她躲在暗处看着仇人潇洒离去,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偷偷去扒那些焦炭,扒到指甲翻裂,十指血淋淋的,也没扒出师父的完整模样。
梦里,师父还在院子里磨药,见她回来了,责问道:“怎的才回来呢?前几日让你背的药性赋前三十味背得怎样了?你躲了这几日,今日不许再躲了,背来听听,背不出就不准吃饭。”
杜荞笑了,就算背不出,师父哪回真饿着她了?师娘从屋里出来,边走边道:“行了,孩子刚回来,就要她背书,别听他的。”她将一碗温粥递到杜荞手上:“出去半日了,饿了吧,先喝口粥垫垫。”
杜荞笑着接过。抬眼时,师娘却突然不见了。“师娘!”
“师父。”她张口喊他。
师父没有应声。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很深,似乎有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