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荞挽起袖子，动作间牵动了胳膊上的伤口，疼得她眉心一蹙，却也顾不上了。她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套小刀，铜柄薄刃，分大小数件，都锃亮发光，是师父留给她的。

记忆深处，师父操刀取箭时的情境跃然眼前。“异物入体，万不能贸然拔取。先剖开口子探清方向，瞧准了再下手。”

她低头看着那根木刺，细细观察伤处，手指轻轻探了探刺入的角度和深度。指腹触及伤口时，那人的身体猛地一颤，痛得闷哼一声。

杜荞缩回手，看了他一眼，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师父操刀时的情境，每一步她都烂熟于心，可真正上手，这还是第一次。

她的手不由发颤。

给师父擦汗时，紧紧捏住棉布，生怕没拿住掉下去。

师父屏息凝神，手上丝毫不乱，动作沉稳。他一脸凝肃，全副心思都在那患处，凭一己之力将周遭变得静谧。

她安静立于一旁，大气不敢出，深红的血汩汩流出来时，她连继续看的勇气都没有了。黄辞敏锐察觉到：“杜荞，你是一个大夫，不仅要对病理药材熟稔于心，还不能怕见血。病人躺在这，把命交给你，你慌什么，你作为大夫要是怕了，病人怎么办？”

杜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镇静了不少。

她低声对躺着的人道：“忍着些。”

她抽出一柳叶小刀，在煮沸的烈酒里浸过。左手轻轻按在木刺周围的皮肤上，指尖感受着皮肉之下血管的搏动，沉息须臾，右手落刀。她一咬牙，刀尖划开皮肉的那一瞬，血涌出来，温热的液体沾了她的手，腥气扑面冲进鼻腔。

她心头抖了一下。“刀子见了血，人的命就到了你手上，更要沉得住气，稳稳往下走。”

“按住他。”她声音沉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两个身强体壮的汉子加了些力道，死死按住了那人的肩膀和双腿。

刀口剖开约两寸有余，她放下小刀，换了一把更小的镊子，探入刀口，轻轻拨开肌肉。血不断往外涌，她视线被血色模糊，却不敢眨眼，额头上的汗滴下来，滴在那人裸露的皮肤上。汗出多了，面纱黏在脸上碍事得很，她偏过头用肩膀蹭了一下，面纱滑落下来掉在地上，露出一张清瘦而白皙的脸。

旁边有人不禁多看了她几眼，可谁也没有出声打扰她。

杜荞的视线始终扎在刀口深处，斜刺入体的那截比外面看起来还要长些，边缘参差不齐，刮着内里的组织。她一点一点地调整角度，避开那些搏动的暗色血管，用镊子夹住木刺尖端，缓缓往外抽。每抽出分毫，便有一股暗红色的血涌出来，旁边递棉布的人手忙脚乱地替她按压。

她低声说：“别压太重。”

那人急忙松了些力道。

木刺终于被完整地取了出来，带着淋漓的血，被丢进铜盆里，当的一声，刺耳得很。杜荞顾不上看，立刻抓过干净的布条，死死按住那处伤口。她按了许久，手臂上那道未愈的伤口被扯得生疼，也顾不上了。

待到血势渐缓，她松开手，换了一根银针，穿上煮沸过的丝线，稳稳穿入皮肉，从伤口边缘的一侧穿进去，再从另一侧穿出来，手腕灵活地一翻，打了个结。她手上不停，每针间距匀称，动作有条不紊，额汗淌至下巴，也浑然不觉。

旁人大气不敢喘，有人别过头去不敢看。

最后一针缝完，她剪断线头，用烈酒浸过的棉布将伤口周围血迹擦干净，等酒气稍微挥发，又撒上止血生肌的药粉，用干爽的棉布细细包扎好。做完这一切，她重新探了探那人的脉息。

稳稳的。她松一口气。

一直蹙紧的眉头终于松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上。旁边有人急忙伸手扶住了她，让她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满屋子的人鸦雀无声。

突然，一妇人扑通一声跪下来：“姑娘！您是我们一家的恩人啊！姑娘您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我给您备厚礼登门拜谢！”

杜荞被这一嗓子惊回了神，慌忙弯腰捡起地上的面纱重新系好，语气有些慌乱：“不，不用谢。”

“怎么能不谢呢？您可是救了我们当家的命啊！”那妇人往前挪了两步，抓住她的衣摆不松手。

“真的不用谢！”杜荞被扯得有些疼，站起来连连摆手，慌乱中想起来自己的初衷，转头对老大夫道：“大夫，我买些药，金疮药和止血散各来一些。”

老大夫忙不迭地转身去取药，包了两大包递过来，却坚持不肯收她的钱：“姑娘今日救人性命，老朽这点药材算什么，姑娘尽管拿去！”

杜荞正要推辞，那妇人已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过药材往杜荞怀里塞：“姑娘要药材是吧？大夫，你多给这位姑娘拿一些！我来付钱！”

她说着就要从怀里掏银子，杜荞吓了一跳，赶紧拦住：“阿嬷，真的不用，我用不了那么多的！”

“姑娘，你又不要我的钱，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妇人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带着质朴的恳求，“你就收下吧，叫我心里好受些，成不成？”

杜荞顿了顿，看着她那双满是皱纹的手和眼底的热泪，心口一阵发酸，实在推拒不过，只好点了点头：“那……那多谢阿嬷了。”

她收了药材，又仔细交代了些调养事宜：“这几日千万不能让他乱动，伤口不能碰水，饮食也要清淡些，头七日每日换两次药，若是发热了，立刻来药膳堂找……”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改口道：“发热了就赶紧来找大夫。”

妇人连声应下，拉着她的手道谢，又问她姓名，杜荞只是摇头，说罢了罢了，转身拎着药箱往外走。

出了济世堂的门，日头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洒在她身上，暖烘烘的。

她走在巷子里，脚步有些发飘，低头看看药箱里那几包药材，又看看指尖残余的淡红色印迹，整个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竟救了一个人。

师父说过，异物入体，这种伤最凶险，稍有不慎便是大出血，十条命也救不回来。可她竟然做成了。虽然过程中有些狼狈，至少师父若是在旁边看着，应该不会骂她了。

如果师父师娘知道，他们一定会为她开心吧。

杜荞站在巷口的夕阳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帮助别人，是一件这么让人心里踏实的事。

三年来，她日复一日的隐忍，谋算，提心吊胆，像走在一段永远看不见尽头的路上。可今日这件事，像忽然洒进来的一线光，让她觉得，这段路好像也没那么难挨了，并且，让她坚定了继续走下去的心。

杜荞把面纱拢了拢，挎着药箱，一瘸一拐地往酒楼赶，她膝盖上的伤被今日这一通折腾扯得更疼了，她咬着牙想快些走，可腿脚根本不听使唤。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今日魏书言不要来酒楼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