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城主府门前稳稳停下,穆铮长腿越下马车,步履不停,穿过前庭,径直往内院走去。那件沾血的外袍被他留在了轿子里,看都没多看一眼。
到正堂时,穆铮已然换好衣裳。
赵信安被五花大绑着押在堂下,衣衫凌乱,被两名护卫按着肩膀跪在地上。他艰难地抬起头,一眼便望见了堂前那道身影。
穆铮平日里穿着闲散随意,活脱脱一个不羁纨绔。可现下他一身玄色袍服,上绣金丝蟒纹,身姿高大挺拔,尊贵不凡,威仪自生,让人不敢仰视。
赵信安猛地挣扎了两下,押着他的护卫手上力道加重,将他死死按住。他抬起头,直直盯着堂上那人,声音沙哑却带着怒意:“你是永宁城主?为何将我绑来!”
穆铮不紧不慢地踱了一步,抬手示意护卫退开些。
“别急啊,赵大人。”他懒懒开口,神色散漫,俯身从案上取过一封信,递到赵信安面前。
赵信安下意识看过去。
信封上那枚鲜红的印鉴很抓人眼,他一眼认出是雄阳城城主的私印。纹样清晰,做不了假。
穆铮幽幽道:“我可是在救你。看看这个。”
赵信安被松了绑,迟疑片刻,伸手取过信封,抽出内里的信纸,一行行地看下去。
穆铮不疾不徐地开口:“现下坊间都在说你滥杀无辜,可我觉得,你赵信安刚正不阿不近美色,又怎会因为一个不合心意的舞姬动手杀人。这里面,势必有蹊跷。”
赵信安的手顿住了。
穆铮继续道:“你自小在淮州城长大,如今在雄阳城做官,民间威望甚高。”他扫了眼赵信安:“恐怕有人疑心,他日势大难制。正好,你出使淮州城,多好的机会。”
穆铮字字珠玑:“借刀杀人,既除了隐患,又不用背负诛杀功臣的骂名。”
赵信安的目光在信纸上定格。雄阳城城主与淮州城城主密约,事成之后,两城边界一座城池割让给淮州城,作为配合的酬劳。
他木然许久,忽然冷笑一声:“一座城池…真是舍得。”
“那舞姬是淮州城安排的,她身上那把沾了毒的匕首,定是有人授意。”穆铮走到赵信安面前,垂眼睨着他,“你该知道淮州城的规矩,招待使臣的舞姬,入府前需按例搜身。那把匕首,是怎么带进去的?”
赵信安抬眸,与他对视。
“围攻你的近百人,恐怕也是早就安排好的。只要你还手,就可以制造借口将你击杀。若非你有点武功底子,又侥幸带了两个护卫,只怕早已命丧当场。”
正堂里静了一瞬。
赵信安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为何与我说这些?”
穆铮微微勾唇,语气坦然:“自然是,想要你归顺于我,替我永宁城办事。你赵信安有才能,有人没眼光,那是他没福气。到我这里,你可以尽情施展你的治世之才。”
赵信安攥着那封信,没有应声。
“不止如此,”穆铮盯着他:“这些年雄阳城的重要密文,旧怨勾连,我要你把你知道的事,全都告诉我。”
“我为何要听你的?”赵信安衣着落魄,脊背却笔直,目光迥然,锋芒不减,他直直盯着穆铮,声音沉沉。
穆铮轻笑:“从前或许不需要。但如今你需要一条活路。淮州城正堂而皇之地追杀你,只怕雄阳城也会借此机会问罪于你,光明正大地除掉你。”穆铮睨着他:“天下之大,你打算去哪里?”
赵信安闭眼,良久,长呼一口气。
穆铮薄唇勾起,语气放缓了些:“赵信安,你心怀天下,若空有一腔抱负而无处施展,岂不可惜?你若跟着我,你的治世抱负,可以落地生根。”
赵信安睁开眼,看着他:“真的?”
穆铮笑了:“有才之士人皆稀罕。我亦如此。”
......
杜荞胳膊上的伤包着干净的棉布,几日过去,膝盖还隐隐发疼,走路一瘸一拐的。城郊看诊换完药出来,天色还早,她想着药箱里的金疮药和止血散快用完了,便去了街口的济世堂,打算添置些药材。
谁知刚迈进医馆的门,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
她循声望去,看见好多人簇围着一张诊榻,诊榻上躺着一个人,看着上了些年纪,鬓角头发明显灰白,此刻他额头布满密汗,口中不住地呻吟。待挡住视线的几个人稍稍退开,杜荞看见他腹部的景象,登时瞪大了双眼。
一根木刺斜贯入腹,血已经浸透了衣衫,顺着榻沿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围着他的人七八个,个个急得六神无主,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拉着大夫的衣袍,哭得嗓子都哑了:“求求您救救他!求求您!”
老大夫满头是汗,手边摆着几团被血浸透的棉布,显然是已经处理了好一阵子,看起来着实累。可这样的重伤,行医几十年也没见过几次,更别说下手治了,这得把木刺拔出来,可一旦拔了,血止不住,万一……
他面露难色。
那妇人心里也知道情况严重,治好绝非易事,可这是她男人,是一家的顶梁柱,他要是去了,他们一家怎么办啊!她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嘴里只剩下含混的哀求,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
杜荞站在人群后方,目光钉在那根木刺上,细细打量。那木刺入腹的位置偏右,斜着插进去,深度约莫两寸有余。这样的伤,若刺穿了肝脏,神仙难救,但若只是穿肠而过,避开大脉,尚有生机。
她盯着那人喘息时腹部起伏的幅度,那口气虽然微弱,却也平稳,他面色虽白,嘴唇却还带着一丝血色,不像是伤及要害的样子。
杜荞有了判断,他这个样子,若及时把刺取出来,止住血,休养休养应无大碍,可若再耽搁,只怕会拖出性命之危来。
说实话,她也没处理过这样重的伤。只是之前在药膳堂时,亲眼见过师父为一位贵人处理过箭伤。师父操刀时的步骤之精密,动作之谨慎,她至今历历在目。
杜荞深吸一口气。
她拨开人群走过去,声音不高,却显突兀:“请让让。”说着便来到塌边,一副要上手的意思。
众人齐刷刷看她,一个面纱遮脸,胳膊上还缠着布条的年轻女子,自己走路都还瘸着腿,又年轻,怎么看都不能令人信服。老大夫张了张嘴想阻拦,却见她已经俯下身,伸手按在了病人腕脉上,动作利落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劳烦烧热水,备烈酒,针线用烈酒煮好,把干净的棉布剪成条。”她一口气说出来,全神贯注盯着患处,语气认真沉静,“劳烦来两个人帮我按着他的手脚,别让他动。”
众人愣了愣,可不知为什么,她语气里那股沉静笃定的劲儿,让人不自觉地便听从了。很快热水烧起来了,酒气蒸腾起来,棉布条也备好了,针线在烈酒里翻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