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楼阁楼之上,沉静幽闭。
密室藏在暗角,推开暗门而入,内里陈设简而不陋,典雅大气。
穆铮大喇喇靠在主位上,神色沉静,狭冷眸子阖着,在沉思什么。
段肃惯常一身黑色利落劲装,罕见地腰间没有佩刀,此刻正立在窗边,朝楼下张望,等了有快半个时辰,依旧没见人影。他不禁道:“张鲲会来吗?”
庄武看起来倒颇悠闲,此刻他正倚着墙,双手抱臂,姿态闲散,语气倒是有一些不忿:“他若不来,这阵子输给他的钱,送的礼,岂不都打水漂了。”
此时,一道慵懒声音响起:“他若不来,杀了便是。”
二人皆是一怔。也对,他们这主子,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们心头踏实了不少。
一盏茶还未凉透,外头传来了动静。穆铮锐利睁眼。
张鲲推门而入,一进门,目光便被正中那道身影牢牢攫住。
左右皆是身形高大的男子,气势迫人,可中间闲散坐着的那位更是夺人视线。
那人一袭黑衣,玄金丝带束腰,胸膛宽阔,肩线利落,此刻正懒洋洋靠在椅背上,威仪不减,周身散发着矜贵与不可近身的气场。
那人开口,声音亦是悦耳。“张大人肯来,足见诚意。”
穆铮抬手,示意他落座:“久闻大人盛名,今日终于有缘得见。”
张鲲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您就是永宁城主吧,城主有话不妨直说。”
穆铮笑了,他朝旁边侧头,段肃上前一步,取出一张银票,推到张鲲面前。银票崭新,墨迹清晰,数额令人触目惊心。
“这是订金。”
张鲲目光落在那张银票上,瞳孔微缩,他看了两眼,随机移开视线,并未伸手去拿。
穆铮开门见山:“我要的很简单,大人在石邑城替我做个眼线。”穆铮的语气不紧不慢:“城中的动向,兵力调动……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张鲲不由看向穆铮:“城主好大的口气。我凭什么?”
穆铮邪邪一笑。
“凭我能给你石邑城给不了的东西。”穆铮迎上他的目光,“不瞒大人说,永宁城与石邑城之间必有一战。无论最后谁赢,大人的利益都不会受损,石邑城赢了,你依然是他们的重臣,若我赢了,你就是我的重臣,万金豪室,保你名利双收。”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好听:“再者,石邑城能给你什么?你忠无二心守着,真的得到了自己要的?大人心里清楚。大人手握石邑城权柄,深得城主信任,可这些年攒下的家业,怕是难及大人所望。”
张鲲沉默良久,目光在银票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别处。
忠臣俸禄,徐徐图之。可是……珍玩歌姬,却不等人,他不是没敛过财,没什么好羞愧的,只是在夜里惊醒过罢了。
张鲲抬眼:“若我不答应呢?”他试探道。
穆铮轻笑,眼底的一抹厉色转瞬即逝,他悠闲往后一靠:“大人今日赴约,不是已经想好了么?”
张鲲盯着他看了许久,到底伸手,将那张银票收入袖中。
“往后石邑城的动静,每月初五,会有人送到城主手上。”话落,他起身拱了拱手,转身推门而出。
门合上。密室重新归于寂静。穆铮盯着那扇门,冷硬轮廓不见情绪。
……
三人从石邑城不动声色撤出,一路向西折往永宁地界,中途换了两次马又换乘马车,到永宁城东郊时,已经将近两日了。
马车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往城主府方向赶,车轮发出均匀的声响。穆铮半靠在车厢软垫里,手臂支着额头,浅浅阖眼。
庄武骑马跟在车侧,段肃坐在前舆,边赶路边警戒四围。
经过东郊杏林庙时,段肃忽然勒住缰绳,轻“吁”了一声。
庄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杏林庙侧边的陡坡下,乱石堆旁蜷着一个人影。素白衣裙沾满泥土,发髻松散,胳膊上洇着一片鲜红,纤瘦姑娘正艰难地想撑着石块站起来,却又吃痛地跌回去。
段肃回头朝轿子里道:“城主,是魏姑娘。”
“哪个魏姑娘?”轿里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
段肃微顿:“是魏含章的义女,魏荞姑娘。”
轿子里沉默了一瞬,帘子被扯开,穆铮的目光落在那个狼狈的身影上,眉头蹙起。
“她不是整日都待在酒楼里么,怎么跑到东郊来了?”
段肃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不远处杜荞察觉到目光,垂下眼帘,撇过脸试图不让他认出来。
穆铮掀帘下了马车,靴子踩在地面上,踏踏走近。他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渗血的衣袖和沾满尘土的膝盖上打量。
“魏姑娘怎么在这里?”
杜荞这才抬起头,声音有点哑:“城主,我……我来杏林庙上香祈福,替酒楼求个生意兴隆。”她说着,目光往陡坡的方向瞟了一下,“下山的时候走得太急,踩滑了,从那边滚了下来,这才不慎摔伤了。”
她边说边尝试着站起来,像是牵动了伤口,眉头猛地蹙起,整张脸皱成一团,颇为好笑。
穆铮不咸不淡地瞅着她,片刻,到底还是开口:“上轿,送你回府。”
穆铮说完就回身大步往轿子走去,杜荞在后头慢悠悠跟着,步子因疼痛而显得吃力。
穆铮走过来时脸色沉沉,周身一股气压叫人不敢大喘气。段肃跟在他身边久了,明显看出来城主这是生气了。段肃不解,这魏姑娘不是甚得城主心意吗?城主为何忽然心情就不好了?
庄武站在段肃身旁,打方才就一直看着这魏姑娘,又看见城主从头到尾冷着张脸,连搭把手扶一下的意思都没有,人家姑娘站都站不稳了,他倒好,跟尊煞神似的。
他看热闹似的凑到段肃耳边谝闲话:“咱主子这毛病得改改,甭管多好看的姑娘,他都嫌人家碍事。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
话没说完,段肃看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庄武混不吝地轻叹一声,三两步走到杜荞身边,语气比方才正经了些:“姑娘,慢点儿,我扶你。”
说着伸手托住她那只没受伤的胳膊,稳稳地架了一把。杜荞身形晃了晃,借着他的力勉强站稳,低低道了声谢。庄武点了点头,半搀半扶地将她带到轿子跟前。
到了轿前,段肃顺势接过来,将她拉上轿子。
杜荞被段肃拉着艰难地爬进了轿子,左臂上那一道划伤还在往外渗血,她不慎一个踉跄,手肘撞在穆铮的外袍上,一道殷红的血痕立刻洇在他的衣裳上,醒目又刺眼。
穆铮低头看了一眼,他面上表情未变,下颌绷紧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嫌恶。
杜荞也不敢抬头看,她垂着头,面色苍白如纸,仔细看来,她眼尾潮润,不太正常。
穆铮以为她是摔得太重,疼得厉害。
他不知道的是,杜荞此刻满脑子都是方才的惊险。
今日十五,她早早来到杏林庙,躲在偏殿后墙的破窗后面,亲眼看见乔大人带着几个随从进了正殿。乔大人进完贡后,低声跟旁边的人交代什么,杜荞耳朵贴在窗上,恨不能打开窗户听他们讲了什么。
她透过窗户看着面前的乔文骁,当年师父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和此刻这张让她恨入骨髓的脸,在她眼前交替重叠。她眼眶瞬间发烫,全身都在发抖,恨意像烧着的火从心底翻涌上来,把她整个人快要燃着。
她听得太入神,脚下不慎踩到一块碎石,“咔”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外格外清晰。
乔文骁猛地回头:“谁?”
杜荞魂飞魄散,转身就跑。乔大人翻开窗户,一只狸猫嗷呜一声,飞身一跃挂到了窗台上,乔文骁伸手一推,将那只狸猫推走,重新关紧窗户。
杜荞跌跌撞撞地从后墙翻出去,慌不择路,脚下碎石一滑,整个人顺着陡坡滚了下去。胳膊被尖石划开一道口子,膝盖重重磕在石棱上,疼得眼前发黑。她咬着牙爬起来想继续跑,可腿一软又跌了下去。
就在这时,听见一阵马蹄声,她闻声抬眼,认出了车身上的永宁城图腾,眼底当即闪过惊讶,随即是涌上心头的恐慌。
这是穆铮的马车。
她方才哭过,满眼的异色还如此明显,若是被他看见这副模样,追问起来,她根本没法解释。她慌忙想躲,可段肃已经看见了她。
......
好在穆铮好像没正眼瞧她。血腥气在密闭的轿子里渐渐弥散开来,一阵一阵地往穆铮鼻子里钻。那味道刺得他眉头越拧越紧。他靠在车窗边,脸色沉沉,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