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邑城天都。
张鲲的宅邸坐落在一条幽静的巷弄深处,门楣不显,墙高院深,朱甍碧瓦间透着一股贵气。檐下悬着两盏灯笼,随风轻轻晃动,院门半掩,里头隐约传来流水声,原是假山旁那道曲水正在潺潺流淌。
陆文昭的马车刚在巷口停稳,张鲲已推门而出。
他今日穿了件烟青色广袖纱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步子快却稳,面上带着笑。待走进了,那双眼睛不由自主越过陆文昭脸庞,落在他身后随从捧着的锦盒上,只微微停留,随即又回来。
陆文昭拱手行礼,嘴上说着客套话,眼角却将这一瞥收得干干净净。他跟在穆铮身边久了,早练就了一双瞧人喜怒的利眼。更何况张鲲这种贪财重利的,光瞧那眼神,就知道他喜欢的紧。
“张大人,这是南城新到的浮光锦,轻薄如云,夏日裁衫再好不过。”陆文昭一面说,一面示意随从打开一只锦盒,丝光乍泄,摄人眼球。张鲲盯着那料子“嗯”了一声,捻了捻,面上仍是那副端正的笑。陆文昭唇一勾,抬手示意,随从紧接着把第二只盒子也打开来。
里面是青华山的茶,质润油亮,开盖时一股沁人香气直窜出来。
张鲲展了展颜,随口道:“好茶。”
待第三只盒子掀开,他才不由顿住了。
那是一尊水晶杯,通体无瑕,剔透极了。器形极简,没有一丝雕饰,却能随着光线流转,折射出斑驳迷人的虹彩。张鲲不由自主探手,连连赞叹。
陆文昭看在眼里,唇角的笑意愈深,随即不紧不慢地揭开最后一只长盒。盒中躺着一柄匕首,鞘身缠银丝,嵌了一颗宝石,宛如滴血。拔出寸许,刃口寒光乍现,冷冽之气扑面而来,显然是见过血的物件。
“西域商人手里淘来的,据说原是某个贵族的心爱之物。”陆文昭轻描淡写地说道。
张鲲抚上那把匕首,凑近细看刃纹。不由叹道:“这工艺古朴却不失精美,宝石成色也着实不错。”
陆文昭笑着拱手:“张大人喜欢就好。这些都是我这些年走南闯北,四处淘来的宝贝,能入您的眼,也算是它们的福分。”
张鲲将匕首轻轻放回盒中,正身时面上已然一副端正客气的神情,他抬手:“路兄远道而来,岂有站在门外说话的道理?快请进府,我已叫人备了薄酒,正好为路兄接风。”
陆文昭含笑点头,随着张鲲一道进府。
进了府门,沿着游廊往里走,光线自两旁的木雕花窗穿过,映在地面上影影绰绰。待又转过一道洞门,便进了正堂。陆文昭环顾一圈,堂内陈设不俗,紫檀木案上供着一尊白玉观音,两侧是天蓝釉刻花鹅颈瓶,瓶里插着几枝新剪的荷花。正中一张八仙桌,已经摆好了几碟佳肴,一壶温酒,酒香四溢。
张鲲请陆文昭落座,执壶替他斟满一杯,“路兄,”他举杯,微微一笑,语气颇显郑重,直言道,“蒙君厚赠,着实欣喜,只是……无功不受禄。路兄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他虽爱财,却也不傻。这人送礼这么大阵仗,恐不只是他上回说的生意之事那般简单。
他顿了顿,盯住陆文昭的眼睛,又道:“我虽惜物,但若是我力所不能及,这些东西,怕是不能收啊。”
陆文昭没有急着作答。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慢放下杯子,抬眸将对面的人打量了一番。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神色一正,声音也厉色了起来:“张大人快言快语,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他探身向前,目光灼灼,“其实,我并非走南闯北的商人,而是永宁城的人。”
此话一出,张鲲神情明显滞住了,他不由往后撤了撤身。
陆文昭却继续说下去:“永宁城主慕您大名已久,早有结交之心。他特意在望月楼为您备了万金,只等您去取。我今日登门,只为带这一句话。”
他顿了顿,眸光认真:“去或不去,全凭您自己做主。”
堂内一时静极了。
张鲲将酒杯搁回桌上,没有答话。
陆文昭起身整了整衣袍,语气恢复了先前的从容:“张大人不必急于答复。三日之后,酉时一刻,望月楼顶室,永宁城主会在那里等您。”
他说完拱了拱手,也不等张鲲反应,转身便往外走。
待人走远,张鲲依然独自坐在桌前,面前是一壶残酒,还有未曾动过的饭菜。
他抬眼望向门外。陆文昭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游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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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城。
日头正好,微风徐徐,将城主府院中遮天蔽日的树枝吹得轻轻晃荡。
后院大树的荫凉下,穆铮正挽弓搭箭。他赤着上身,劲瘦腰间随意系了条汗巾,结实的手臂肌肉随着搭箭的动作骤然绷紧,几道狰狞疤痕在麦色肌肤上尤为明显。
他眸光因专注而显得凶戾,刹那间,利箭破空而出,钉在百步开外的靶心上。他正重新搭上一支箭,这时,一阵沉而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段肃一身黑色劲装,身姿挺拔,他走近了拱手道:“城主。”
“说。”
段肃正色,声音沉稳:“据探子传回消息,雄阳城重臣赵信安,奉雄阳城主之命出使淮州城。不料在招待宴会上,不知何故,赵信安竟当场杀死一名舞姬,随后遭百人围攻。他与随行护卫拼死杀出重围,才得以脱身。”
又一箭钉入靶心,穆铮面色冷峻,语气不咸不淡:“然后呢?”
段肃接着道:“现下坊间都在传,淮州城好心好意招待,结果赵信安嫌人家安排的舞姬不好,当场怒而杀人,实在对不起淮州城的一番盛情。”
话落,穆铮不屑地嗤笑一声。
赵信安在雄阳城做了近十年重臣,什么场面没见过,会因为一个舞姬当众失态?
只有蠢子才会人云亦云。
如今九城林立,各城内波诡云谲,各城之间历年来纷争不休,数不清的利益冲突与捆绑,水上的事永远只是表面。
雄阳城与淮州城的关系也一样,长期以来,双方为了各自的利益,既是对手也是盟友。早年间,雄阳城凭借军事优势,屡次攻伐淮州城,并一度联合石邑城、朔安城两城实施围攻策略。若非后来朔安城异军突起,与雄阳城矛盾激化,雄阳城也不会放下与淮州城的旧怨,转而缔结盟约。
时移世易。淮州城日渐强盛,并与石邑城、朔安城两城联手,隐隐有了问鼎之势。
此时,淮州与雄阳心照不宣,两城虽未正式交恶,却也如履薄冰。
眼见淮州城日渐壮大,雄阳城又主动与朔安城修好,其战略意图不言而喻。
而雄阳城正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派重臣出使淮州城。此举背后的战略用意,实在耐人寻味。
这趟出访,恐怕没那么简单。
而那舞姬,底子未必干净。
穆铮厉色道:“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