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城上都。城主府。

书房里冰桶沁出丝丝凉意，驱散了暑气。穆铮将卷帛随手卷起，往桌案上一扔，幽幽道：“张鲲又赢了？”

“赢了。”段肃将陆文昭传回的消息悉数道来，“前几日那次赢得最多，咱们的人光是现银就输给他三千两。那位高兴的当场赏了赌坊上下的伙计一人十两。”

穆铮不屑地嗤笑一声。

张鲲，石邑城重臣，手握石邑城权柄，亦非庸碌之辈，为人很有脾气，却深得石邑城城主信任。然其人性情昭然，私下里府中歌姬珍玩无数，足见其贪财重利。这样的人，只要给他足够的好处和体面的退路，极易收买。

“他收了那块玉佩没有？”穆铮继续问道。

那玉佩并非俗物，价值连城，是穆铮前几年混迹江湖，杀了与他抢生意的一西域商人，从那商人身上抢来的。

“收了。当时就挂腰上了，还拉着陆文昭喝了大半夜的酒。”

穆铮点了点头：“继续咬着。”

“是！”

穆铮伸了伸懒腰，脑中跃上一人影子。上回本想着趁热打铁催她快些动作，却不想被广安城主挡了道。一来二去，又被许多公务拦下，拖到现在，也没腾出空去找她。

他没墨迹，当下便起身，大步朝外走去。段肃一时不解，问道：“城主您去哪。”

穆铮头也没回：“鼎福酒楼，不用跟着。”

......

鼎福酒楼的账房清静，窗下正对着街上一棵槐树，叶影斑驳洒在案上。

杜荞正伏案对账，耳边忽听沉稳脚步声，抬眼便见穆铮推门进来，眉梢眼角带着轻佻恣意的笑意。

她当下一怔，立刻搁下笔：“城主来了。”声音轻轻，跟挠痒痒似的。“参见城主。”随后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穆铮立在门边，目光落在她恬静的脸上，来时那股抵触劲儿莫名的反而松了些。

他走到桌旁，垂眸瞧着她：“几日不见，怎的又消瘦了不少？“他抬手捏捏她脸，语气轻佻：“要多吃些饭，知道没有？”

杜荞顿了顿：“知道了，城主。”

穆铮上前，二人离得近了，他又道：“前几日就想来看你，奈何积了些公务，一拖就拖到了今日。”他说得随意，“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今日得空，便过来了。”

杜荞距他咫尺之遥，呼吸都不自在，轻轻“嗯”了一声。

穆铮看着她那副乖巧模样，没再多说，手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指尖：“你这边进展得如何了？”

杜荞不敢抽回手，亦不敢抬头看他，只这样僵硬着答话：“回城主，”她往门外瞥了一眼，继续道：“我查到了几个与义父私下里关系很好的人。”

穆铮眸光微动。“是谁？”

杜荞小声将那几个她怀疑的人的名字报给了他。

穆铮勾唇，大掌胡乱揉了揉她脑袋：“做得好。我还以为要多费些时日，没想到你这般快。”

杜荞心下紧张，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正笑着看自己，瞧着心情颇好。她提了提气，鼓起勇气开了口：“城主……臣女…还有个不情之请。”

穆铮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杜荞垂着眼睫，声音轻轻：“酒楼近日研制了几道新菜，厨子花了很大心思，味道确实不错。奈何知道的人太少，生意始终平平，”她顿了顿，“臣女想着，若能让城中诸位贵人来尝一尝，兴许能传开些名声……”

她抬起眼来，目光小心翼翼：“城主若能露个面，发几张帖子，看在您的面子上，贵人们想必都愿意来的。若有城主坐镇，日后酒楼生意定能好上许多。臣女……也想替义父多赚些钱，他这些年官场不易，待臣女如亲出，臣女无以为报，只能在这些事上尽些心力。”

她说得诚恳，卑微又谨慎，像是费了好大的力气。她说完后低着头等他答复。

穆铮面上笑意僵住，冷眸垂眼瞧着她。

替魏含章招揽生意。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让魏含章赚便宜的活，他自是不愿干。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温声道：“你倒是为你义父想得周全。”

杜荞没听出话里的凉意：“义父疼我，应该的。”

穆铮看着她那张乖巧的脸，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装了这些日子，若此时翻脸，岂不前功尽弃？他嘴角扯了扯：“行，帖子我让人送。”

杜荞连忙行礼：“多谢城主…”

话没说完，穆铮道：“谢什么？以后有何需求，尽管和我说。还有，交代你的事情，继续查下去。若有新消息，及时报我。”

杜荞乖顺地点了点头：“是。城主放心。”

穆铮睨着她那张脸，越瞧，他心里那股烦躁就越压不住。替魏某招揽生意不说，这副低眉模样也着实无趣得紧。

他忽然觉得这间账房闷得慌。

“行了。我还有事。”穆铮声音淡淡，冷瞧了她一眼，“不必送我。”

杜荞还没来得及说句“城主慢走”，他已经转身推门而出，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穆铮走出去许久，门还在轻轻晃着，杜荞站了一会儿，听着外面马车徐徐离开。

她转身坐回案后，愣了一会。

方才那番话，她其实想了许久。

好在穆铮没发火，答应得也比她预想中顺利。

......

几日后，酒楼宴会。

大堂与前几日截然不同，原先散落的方桌圆凳全数撤去，换作了错落有致的几排案几，每张案上摆着时令鲜果与银色酒盏。

正前方搭起一座矮台，铺了深色毡毯，两侧悬着帷幔，烛火映照下，衬出几分靡丽来。

舞女们已在台后候着，个个身段婀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