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荞站在廊下暗处，看着贵人们陆续入席。穆铮果然说话算话，帖子发出去，来的人比她预想中还要多些，三五成群地落了座，寒暄笑声，杯盏碰撞声渐渐盈满了整个大堂。

她目光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几副熟面孔上多停了几瞬。

她特意叫来一个伙计，低声叮嘱：“今日新菜多，也不知贵人们会否满意。你一会儿多留意席上各位贵人的反应，谁和谁说了什么话，都记下来。回头我好调整菜式。”

伙计应了声，端着茶壶便进了席间。

杜荞自己则退到角落的柱子后头站定，目光不经意地盯着那几桌。

琵琶声起，舞女们提着裙摆齐齐登台，裙摆如花般绽开又收拢，腰肢晃得勾人眼，贵人们举杯谈笑，目光时而被舞姿牵去，时而凑到一处低声交耳。杜荞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几张脸孔，看他们喝酒夹菜，侧头与邻座说话。

可看了整整一个多时辰，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们与旁的客人别无二致，喝酒赏舞，闲谈吃菜，偶尔拍手叫好，举杯互敬。什么异常都没有。

杜荞腰酸地靠在柱上，心里泛起波澜，她不禁暗骂自己真是傻，难道还指望他们自己跳出来吗。

良久，舞乐歇了，舞女退场，贵人们吃饱喝足，陆续起身告辞，三三两两往门外走。伙计们穿梭着收拾残席，杯盘碰撞声响成一片。杜荞仍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身影混在人群中说说笑笑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蹄声踏踏远去。

白折腾一场。

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挫败涌上来，她垂着眼往廊后走。

刚绕过回廊拐角，一个身影迎面而来，像是从茅房方向回来的宾客，宽袍大袖，步态寻常。两人错身那一瞬，那人手臂微动，一个物件被塞进了她手心里。

杜荞浑身一僵。

那人动作极快，就是有人在近旁也瞧不出什么端倪。她下意识攥紧了手掌，余光扫了一圈，四下无人，伙计们都在前头忙活，没人注意到她。

她快步回到账房，关紧门窗。展开手掌，这才发现是一残破不全的绢帛，细细看来，那绢帛上面好似写了几个字。杜荞瞳孔便骤然缩紧。

上面赫然写着她的名字：杜荞。随后跟了一行时辰和地名。

她的心咚咚作响，除了师父和魏含章一家，无人知她姓杜。一股极大的恐慌感铺天盖地袭来。

外面传来伙计的脚步声和说笑声，越来越近。杜荞猛地回过神来，将绢帛三两下叠紧，送到烛台上，看着它燃成灰烬，她努力平复了心情，面色如常地走了出去。

夜色沉下来，街巷里的灯笼零零星星亮了几盏。杜荞按照绢帛上写的地界，找到了一处僻静的巷子，她一步三回头，巷子尽头是座不起眼的茶舍，门开了一道小缝，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杜荞探头观望，轻轻推门，站在门边，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

里面那人脊背窄瘦，有些微弓，看背影似是不惑之年，听见声音，他转过头来。杜荞眨眨眼，这个人在今夜宴会上多次打量过自己。

可她不认识他是谁。

见她在门口不敢进来，谢云宁倒也不催，面容和蔼柔善，轻唤了声：“杜荞。”

杜荞心一惊，警惕地望着他。

他声音缓了缓：“别怕。我叫谢云宁，与你师父…是旧交。”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杜荞没动，只站在原地。谢云宁也不急：“之前只知魏家认了一义女魏荞，今日得见，实在想不到竟然是你。”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师父从前常提起你，说你沉稳踏实，学什么都快。我去他府上吃过几回酒，有一回你师娘做了桂花糕，你抱着盘子跑出来，非要塞给我一块，那时候你才这么高。”说着，他抬手比了比。“你可还记得?”

杜荞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谢云宁收回手，声音沉了下去：“你师父出事前曾来寻过我。当年赵衡府上来了位贵客，你师父被请去诊治，回来便觉得不对，与我商议。我那时暗中查了些线索，才刚有些眉目，还没来得及找到实证，你师父一家…就没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喉头微动：“我当时势弱，也…也不敢声张，若叫魏含章等人知道我与你师父有私交，不仅仕途不保，恐怕连性命也难留。我只能…把那些查到的全部咽进肚子里。我以为你也死了，没想到…”

杜荞嘴唇微微发抖，声音发涩：“所以您今日认出我了。”

“是。”谢云宁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复杂，“可你怎么…怎么入了魏府，还认他做义父？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何事？”

杜荞垂下眼，沉默了一瞬。她缓缓走近，终于在那张椅子对面站定了。她开口，字字清明：“我进魏府，是想为我师父报仇。”

谢云宁一愣。

“谢大人，我在魏府这些年，不是认贼作父，是为了查清楚当年害死我师父的人。我知道魏含章，赵衡都是师父的仇人，可这么多年，也只知道这两个而已。我知道还有一个仇人，可我还没有查到。”她声音有些急促，带着些情绪。

谢云宁望着她，半晌说不出话。烛光映在他眼底，明灭不定。许久，他轻轻吐出一个名字：“乔文骁。”

杜荞的呼吸骤然一滞。

“当年三人合谋诬陷你师父通敌卖城，你师父是替罪羊。魏含章与赵衡明面上担了铲除奸细的功劳，乔文骁在背后不动声色地敛尽了好处。这些年来，我查了许久，能查到的就这些了。”

杜荞直直盯着他。

谢云宁又道：“如今时移世易，城主都换了，当年的旧案早就无人再提了。丫头，你可要想清楚，这可是搏命的事情。你师父若还在，他绝不会愿意你替他报仇……”

“我愿意。”杜荞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我是师父养大的，做这些是应该的。我五岁就跟着他，师父师娘待我如亲生女儿，他们对我有再生之恩。这条命是他们给的，我拿去替他们讨个公道，天经地义。”

谢云宁怔怔看着眼前这个瘦削但挺拔的姑娘，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

他轻轻叹了口气：“既如此，万事小心。做事情不要莽撞，若有需要，一定来寻我。”

杜荞朝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大人保重。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往后之事，不劳大人费心。”

言下之意，她不会连累他。

她说完，没等他回应，便转身离去了。

谢云宁看着她的背影推门而出，那背影执拗倔强，令他有一瞬的恍惚。真不愧是黄辞夫妇带大的。

杜荞走出巷子，脚步越来越快，眼泪涌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忍住，大颗大颗地从面颊滚落。她喉咙生疼，鼻子酸的难受，使劲憋着不让自己出声，断断续续的呜咽被她强压在喉咙里。

不知走了多久，眼见快到魏府了。后门那盏灯笼还亮着，昏昏黄黄的，一如平常。

杜荞在巷口停住脚步，抬手用力抹了脸上的水痕。

她抬起头时，眼底一片沉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