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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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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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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荞从城郊看诊回来时,已经快要晌午了,正是酒楼陆续进人的时候,她挎着药箱,正加快脚步往酒楼赶。这一趟出诊看的是个产后发热的妇人,折腾了大半日,总算把人的症状稳了下来,她自己也累得两腿发软,只想赶紧回去饮一杯清水。

为加快脚程,她特意抄了近路,可刚踏进上都内城的一条荫凉巷子时,她便觉出不对来。

巷口的墙根下聚拢着许多人。他们衣着破败,或躺或坐,有的怀里抱着薄薄的铺盖卷,脚边还搁着残破陶碗。

杜荞放慢了脚步。

这几日城里一直在传,延泰城和淮州城那边打得厉害,战火烧了两城边界好几个县,百姓们拖家带口地往别城逃。此刻亲眼见着,才知传闻里那轻飘飘的“流民数万”四个字,落在地上竟是这般残忍。

就在她怔神的工夫,周围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斜靠在墙根上,右手捂着左臂,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将他身上那件本就辨不出颜色的破褂子洇湿了一大片。他身边还跟着一老一小,老人神色枯槁,蹲坐在地上毫无生机,小孩正窝在老人怀里,一动不动。

杜荞几步走了过去,蹲下身,声音又轻又稳:“这位大哥,我是大夫,可以帮您看看。”

闻言,那人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很是费劲,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只是松开了手。杜荞小心地揭开袖口,那人忍不住龇牙咧嘴,伤口皮肉外翻,还沾了灰土,显然是伤了有些时候又没好好处理,已经有些发脓。

杜荞不禁皱眉。

她没有多话,即刻打开药箱,取出水冲洗伤口,又用银针挑去嵌在肉里的碎石子,再敷上止血生肌的药粉,一层层细细裹好洁布。她做这些事时格外安静沉稳,动作熟练而利落。

那孩子不知何时凑近了些,蹲在她旁边,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手法。杜荞抬头冲他笑了笑,又从药箱底层摸出一小块饴糖,塞进他手心。孩子捏着糖,呆呆地看了她一眼,几乎是同一瞬间,那孩子眼眶泛起了红。

杜荞看着这双泛红的稚嫩而纯净的眸子,手下包扎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心里瞬间不是滋味,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更遑论抓药看病。这块小小的饴糖,怕是他逃难以来的奢望。

她低下头,将洁布仔细掖好,随后将剩余的药和洁布塞进他完好的那只手:“两日后换一次药,伤口不深,养个十天半月就好了。”

那人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姑娘,我…我没钱……”

“不用钱。”杜荞立即道。

她垂眸看着眼前之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父曾经说过一句话,他说医者眼里不能只有病,还得看得见人。那时她不太懂,此刻却忽然明白了。

她蓦地抬头看了一眼天,泛着蓝的天空辽阔又遥远。她心里忽有一念头浮现,将来若有机会,她一定要把医馆开遍全天下,让穷苦百姓也能看得起病,吃得起药。无论走到哪座城,街角都能有一小铺面,给那些看不起病的人施药义诊。

如果…如果她报完仇还活着的话。

她从药箱里掏出这段日子看诊攒的碎银子,全数塞进墙根下的百姓手里,特意往那伤患手里多塞了几块。“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那人攥着银子,怔怔地望着她,一双浊眼里满是感激之意:“姑娘,你是活菩萨啊……”

杜荞惶恐,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是摇了摇头。她知道自己之力轻微绵薄,根本不值一提,再一想,她不由愤恨自己力弱人微,心里难受极了。

她默默提起药箱,往城里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回眸看见那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还在望着她,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抬起手,用力摆了摆。

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像烙铁一样印在她眼底,怎么也抹不去。杜荞一路走回酒楼,脚步发沉,胸口那股酸涩还在翻涌。

到了酒楼,她没走正门,从后院的小门绕进去,想着把药箱拾掇好再往前堂去。

刚把几包草药摊开,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她心里咯噔一下,箱子却来不及收了。

“哟,躲这儿偷闲呢?”

帘子一掀,魏书言踱了进来,“前堂忙成那样,你这个管事也不见人影?”他扫了一眼那箱子,抬手便是一拨,几包草药哗啦啦散了一桌,有的直接洒在了地上。

“我道是忙什么呢,原来是捣鼓这些破烂。”他踢了踢脚边散落的草药,不满道:“我爹把酒楼交给你管,是让你做事的,又不是让你开药房的。你告诉我,你折腾这些药材是想干什么?”

杜荞心中一惊,灵机一动:“兄长,这阵子酒楼不是研制新菜品吗,听书上说,往里面加上几味药材可令菜肴味道更加可口,阿荞这才研究起这些药来。”

“非得赶在酒楼正忙的时候研究,我看你分明是想着法的偷懒。”

杜荞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把洒了的药材一片片捡起来,声音却依旧未见情绪:“兄长说的是,是我不对,这就去前堂。”

魏书言却不依不饶,从袖中抽出一本账册,“啪”地甩在桌上。“先别急着收,先把账对清楚。这个月支出比上个月多了十二两,你跟我解释解释,银子哪儿去了?”他凑近,语气陡然尖刻起来,“你是不是吞了我家的银子?”

杜荞手下一顿,抬眼看他。

“你别以为攀上城主就了不起。”魏书言抱着胳膊,语带讥讽道:“人家就是图一时新鲜,你还当真了?城主什么女人没见过,你也不看看自己斤两。”

这话刺得杜荞心中一紧,但她面上仍平静,她将药箱扶正,起身走到桌前翻开账册指给他看,声音透着乖巧:“兄长误会了。这十二两是上个月厨房翻修灶台的花销,票据都夹在后面。我虽是管事,可这酒楼每一笔进出,我都记着明细,绝不敢含糊。”

魏书言凑过来翻了翻,果然有票据,撇了撇嘴,一时挑不出毛病,便哼了一声算是揭过。

杜荞把账册合上,脑中忽现一念,她抬眼看向魏书言,语气放得更软和了些,手上收着药材,不经意地,像是聊家常一般随口打问:“说起来,前阵子我在街上碰见一户人家办喜事,排场极大,听说是乔府的下人在采买。兄长见多识广,可知这位乔文骁大人是什么来头?我城里的贵人认不全,怕万一不知深浅,无意冲撞了。”

魏书言一听这话,倒是来了几分谈兴:“乔大人你都不认得?那可是前朝的重臣,虽说如今改朝换代了,可人家根基深,当年在朝中门生众多,永宁城里谁不给几分薄面?”说着又轻笑一声:“这乔大人什么都好,就是膝下空虚,娶了两房妻妾都没生出个一男半女来,急得跟什么似的。每月十五雷打不动去东郊杏林庙上香求子,求了好些年了,香火钱砸进去不知多少,也没见动静。”

闻言,杜荞面色微僵。

杏林庙。

当年师父被急召进赵衡府中,给一个言行间透着石邑城人习气的贵客看诊时,曾听他们言语间提到过杏林庙,师父后来还特意去过几趟杏林庙,回来后与师娘说起过,杏林庙一僧人说话带着石邑城的口音,不像是自幼出家在永宁长大的。她当时听了几耳朵,并未觉得有什么。

现下想来,杜荞不免心生疑窦,乔文骁是通敌卖城的合谋之人,杏林庙里又有石邑城人,他又去的这般勤,难道仅仅是为了求子?这当中,是否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杜荞想着,后背渐渐发起凉来。

她木讷应声,心思早已飘远:“原来如此,那杏林庙的香火可真是旺,能引得乔大人这样的贵人不辞辛苦每月都去。”

忽然,前堂传来伙计拔高的嗓门:“魏姑娘,忙不过来了,您来记个账吧!”话音刚落,他便转头又去忙了。

魏书言闻声斜眼看向杜荞,嘴上虽没说话,那眼神里的意思却明明白白。杜荞也不多言,提了药箱便快步往前堂去了。

魏书言则慢悠悠地跟在她后头踱出来,目光扫了一圈前堂,十几张桌子坐了大半,没见着穿官服的,也没见着哪个面熟的贵人,他随意不屑地收回视线,似是瞧不见忙碌似的,自顾自坐一张桌子上,吆喝伙计给他上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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