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路上，穆铮一路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轿子在城主府稳稳落地。

段肃即刻上前禀事：“城主，永宁城几大商会会长联名求见，此刻正在侧堂候着，说是来恭贺新主入主永宁城。”

又来一帮送银子的。

穆铮不屑抬抬眼：“他们动作还挺快。”他步子悠悠散漫，语调懒懒：“正巧今日清闲，去看看他们凑了多少仨瓜俩枣。”

少顷，永宁城盐铁，香药，丝绸等几大商会会长争先恐后进入正堂。

“草民拜见城主。”

穆铮已然换了身衣裳，黑色金纹锦袍，面料轻薄，平滑透气，领子是清凉松快的对襟直领，胸膛和腹上结实的肌肉毫不避讳的露着。

左侧胸肌上露出一道陈年旧疤，横亘在心脏位置，褐红扎眼，看着触目惊心。

因着天气太热，他又命人在周围放了几个大号冰桶，冷气从镂空雕花的冰桶盖子上缓缓飘出，仆人正轻轻扇动扇子，将冷气扇向他。

此时此刻他正椅在坐榻上，吹着凉风养神，眼皮未抬，看都没看他们。

段肃抬手，众商才起身落座。

这些人早闻新城主出身军营，杀伐果断，都道是个威严沉肃的沧桑将军，今日一见，竟出乎意料地风姿卓绝，生得极为好看。

不过瞧着确是随性狂放了些。

众人不由相视一眼。

其中身着一袭质地精良又低调的锦衣的中年男子，恭敬上前道：“草民等此番前来，略备薄礼，恭贺城主入主永宁城。城主威震四方，草民等无不仰慕，日后愿追随城主，为城效力……”

这些虚与委蛇的场面话穆铮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脑中突然闪过一张小脸，木讷寡言，呆傻憨笨，怕是再给她十张嘴也说不出这般话来，这样一想，倒是也没那么惹人讨厌。

商人终于言罢，献上一份礼单。礼单又念了许久，看得出是费了不少心思。

这商人偷偷看了看穆铮，只见他面无表情，不知在沉思什么，似乎根本没听见他说的话，不禁擦了擦汗。

终于，穆铮幽幽开口，似乎也不是真的在意：“不错，诸位有心了。”

商人松口气，将礼单呈给穆铮身边的段肃。

穆铮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放心，只要你们本分经营，照常纳税，我定照拂你们。”

堂中一人适时起身，恭敬道:“城主！草民愿再献上三千匹上等布料，充作军需被服！”

穆铮抬眼看他，勾唇道：“坐下说。”

他却不坐，又道：“草民还有一言，草民此前去往西域赤沙勒城经商，见当地骑兵驰骋如飞，双手挥刀劈砍稳如平地。细察之下，发现关键在其马镫精良稳固，将士一踩便能借力立起，人马合一。草民当时便想此物若装备我永宁大军，则对于我军士卒大有裨益。故草民重金购镫拆解，求教工匠，终得诀窍。草民不敢私藏此技，今日斗胆献于城主，若能为城主添喜，是草民的福分。”

闻言，穆铮锐眸瞧着他，倒真有了点兴致：“做得不错，这件事儿回头我派人与你细谈。”

言罢，堂中又有一人起立，从袖中掏出一锦布包裹，双手呈上：“城主，草民手头有一批上等刀伤药，止血散，这些药不同于一般的方子，里面有雪山精矿和沙漠蜥骨，都是西域特有的东西。据说是深山里的药僧所制，市面上买不到，我这些还是花重金从同行那里匀来的。草民愿全部献出，充作军用。”

穆铮抬手，段肃从那人手里接过包裹，淡淡道了句：“不错。”

那人急忙行礼道：“草民愿为城主效劳。”

接连有人献宝，那着急模样，生怕晚一步就会死一样。

穆铮不作声，手指把玩着银色酒盏。直到所有人话毕，大堂静默，他才懒洋洋道：“诸位今日的诚意，我都看在眼里。大家走南闯北经商，都是聪明人，只是说得好不如做得好，接下来就看大家表现，只要各位听话，赚银子大可放心。”

他顿了顿，似警告语气却又随意：“日后若遇上麻烦，尽管来找我，你们好好做生意，我保你们平安。若有人阳奉阴违，那可不仅是赚不着银子的事了。”

众商忙应声行礼。礼毕，大堂又陷入沉寂。

穆铮睨着他们：“还有事？”

“无…无事了。”

“既无事，便都退下吧。”

话落，商人自觉有序退离。走出城主府，众人才敢悄悄舒出口气。

方才那无形的威压散去，身上都松快了。

有人小声嘟囔什么，然谁也没有接话，各自快步散去。

·

翌日。

魏府，这日魏含章不在家，对杜荞而言是难得的机会。她借身体有恙告了一日假，待正午日头最盛，府中皆在午睡时，她悄悄摸到魏含章书房前，趁四下无人，闪身推门而入。

这间书房，她断断续续偷进了两年，所获甚微。

她屏住呼吸，小心翻找着魏含章近日用过的卷帛，每一份看完都复归原样，卷帛歪斜程度都丝毫不差。

杜荞猜测，按他平日作风，重要信息定不会放在显眼之处。可她仍不愿放过任何一角。

她动作轻微，待翻到一卷寻常的商事账册时，她不由皱眉，不知怎的，这账册前后总有种违和感，一时还真说不上来，但也放不了手。

杜荞来回翻了翻，细细看来，恍觉字迹前后似乎有些许变化，但是相差不大。若不是她这般刻意寻事，平常人还真看不出来。后半卷行笔匠气刻意，她一眼认出来，这是故意仿照前页字迹写的。

且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几页数目大得惊人，不像是生意账。

饶是魏含章手上的铺子众多，这数目也奇怪得很，墨迹很新，虽未标注明确日期，但定是近期无疑。

她逐行细看，每一笔都细细标注了名头去向。

她在魏府久了，魏含章手上铺子生意她尽数了然，这名头去向一眼便知是刻意伪造。

杜荞细细回忆，这半个月，因着魏含章升迁，上都不少官员都曾亲自登门拜访过。官员陆续来访道贺再正常不过，谁也看不出什么错来。

可是同一时段，账上偏偏多了几笔大额银两，实在让人怀疑其中联系。

若真的只是拿银子道贺，银钱往来又何需编造名头?数额又怎会如此之大?

越想越不对劲。

她心中微微打鼓。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些许声响，越来越近。她的心猛地一咯噔，魏含章竟回来了！

杜荞没有犹豫，立即将东西放回原处，蹑足从后门离开。

书房后门连着走廊，路通向好几个方向。她疾步绕了小半圈，调整呼吸，装作刚从对面走来的样子。

拐角处，正撞上魏含章。

魏含章一顿，定睛一看：“今日怎么没去酒楼？”

杜荞垂眸，语气尽量平稳：“回义父，阿荞今日胃里实在不适，兴许是昨夜里吃坏了肚子，这才没去酒楼。”

魏含章似乎有什么急事，听了只是简单交代几句，并未多话，便急匆匆走了。

杜荞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待缓过神来，才发现后背微微发汗。

她立刻回到自己房中，凭着记忆将近日来往魏府的官员名字在心中捋了一遍。

这时，魏府门口好像是来了什么贵客，府上人瞬间都紧张起来。魏夫人携一家上下恭敬相迎，魏含章也匆匆从书房朝正堂奔去。

府上伙计火急火燎跑来杜荞房门口，气喘吁吁拍门道：“魏姑娘，快！城主来府上找你了，叫你赶紧过去呢。”

杜荞惊讶开门，伙计连忙又说了一遍。

他怎么找到魏府来了？顾不上多想，她敛了敛心神，跟着伙计往外走。

迎面撞上正往这边来的魏夫人。

方才魏夫人听见穆铮点名找魏荞，亲自来到她房门口，见她正慢腾腾往这边走，她快步过去拦住她：“魏荞，你就打算穿成这样见城主？”

杜荞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她之前也是这样穿的。

“换身衣裳再去。”魏夫人斥了句，便招呼人去正堂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