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埋了那丫鬟，杜荞便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这段日子她吃不好，睡不好，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小丫鬟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就连在酒楼都有些心不在焉。

这日酒楼门口有些不同以往的热闹，杜荞不经意打量了一眼。

酒楼对面一画铺门口围了一堆人，似乎在激烈的议论着什么。

这画师平日里以卖画说书为生。今日不知怎的，摊子比之平日热闹得多。

为了压过喧嚣声，那画师正扯着嗓子说着什么。杜荞无意听进去几句。

原是边疆传来捷报，赵将军大捷。画师正高举着他作的画，绘声绘色的讲演赵将军是如何势如破竹横扫千军。那边关将军饮马画作栩栩如生，将军威仪跃然纸上，众人皆不由赞声连连。

杜荞随意瞥了一眼那画，随即眼睛像定住了一般。

那画中人的脸如此熟悉，这些年她在脑海中回忆了无数遍。

杜荞怔在原地。当年师父一家被灭门时，就是这张阴寒骇人的脸，下令不留活口。

这张脸她一辈子忘不掉。

杜荞压下心中惊色，告诫自己要冷静，兴许只是长得像而已。

腿脚却急忙下楼来到那画铺，挤进人群前细看。那脸的轮廓，五官……越看越像，越看心震的越快越响。

杜荞强压心神，语气维持镇定，指着画中人道:“这位将军好生威武，不知是哪位？”

那画师闻言夸耀道：“大将军赵衡，调任边疆短短几年，战功赫赫，如今又立了新功，城主亲赏，此番殊荣，当真是少见，我永宁城有赵衡将军，实乃大幸！”

话音刚落，周围人又是一顿欢呼。

杜荞却继续问道：“这画是您画的？真是厉害。只是赵衡将军常年在边疆，您怎知赵衡将军容貌如此呢？”

此问一出，那画师眉梢一挑，颇为自得：“鄙人不才，赵将军几年前在上都为官时，我曾在他府上做过画师，赵将军神颜早已刻在我心中，这张脸绝不会画错。如今多年过去，将军或许难免沾染些许风霜，只是将军英武，想来也是不减当年英姿。”

杜荞惊问：“赵将军曾在上都为官?”

“是啊。说来也是造化。当年将军与魏大人协查一桩通敌大案，好像是哪家来着，诶对，黄家，听说还是个医药世家，几代行医，谁曾想竟通敌叛城，幸好将军和魏大人慧眼如炬，及时识破，将那贼人铲除。将军因此获老城主赏识，得了边疆立功的机会。自那以后，赵将军是一路高升，青云直上啊！”

说到这，众人又是一片赞叹。

那画师继续道：“如今虽然永宁城改天换日，但赵将军英明投诚，又为新城主立了功，前途定然一片光明啊！”

杜荞面上镇定，胸腔却压抑的喘不上气。黄家……医药世家……通敌卖城？

她胸闷的几乎喘不上气。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师父的为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师父一家的刚正良善。通敌卖城，是欲加之罪，是污蔑！

思绪骤然倒转。几年前，她还在药膳堂的时候，曾无意间听到师父与师娘说起过。

师父有一回被急召进赵衡府中，给一位突发急心痛的贵客诊脉，师父说那人虽着永宁城服饰，口音却生硬，言行间透着石邑城人习气。

师父开方用药，忙了近两个时辰，待那人病情稍稳，方才告辞。临出门时，却被赵大人拦住，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今日之事，不得宣扬出去。

彼时师父已有疑心，不去医馆，秘密请他入府，又特意警告，只怕此贵客身份不便。只是无确凿证据，亦不知他们究竟在图谋何事，师父那时并未声张。

如今想来，是了。魏含章和赵衡与石邑城勾结，却叫师父去顶了罪。

通敌换来的好处，只怕他们早已吞入腹中。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拿到好处抽身，把通敌的罪证按在师父身上，害了师父满门的性命，他们却借机一路升迁。

这两个滥杀无辜，通敌求荣的小人，如今竟成了被人敬仰的忠臣良将。

杜荞浑身发抖发冷，眼白泛红，血丝密布。她不知如何又被愈发热闹的人群挤了出来，纤瘦身姿摇摇欲坠。

众人的夸耀喧闹声吵得她想要作呕。

......

良久，杜荞勒令自己冷静，收拾好情绪，若无其事的回到酒楼。

然而干活却愈加不在状态，她心乱如麻，各种思绪转个不停。

伙计来给她递账单时，她木然接过。伙计瞧她神色不对，便关切的问了句。

杜荞木然扯出个笑：“没事。”话音未落，却又问道：“账单呢？”

伙计一呆，看了眼她手中的账单，试探道：“您……是不是没歇好？”

杜荞低头，这才发现那张纸正在自己手里，连忙说：“是有点。不碍事。”

伙计一出账房，杜荞便连吸几口气，强撑着将翻涌的心绪按了回去。

不管如何，如今又一仇人已浮出水面，她内心难免激动振奋，仇恨也跟着蔓延。

她理智沉思，开始在心里盘算，三个仇人，如今已确定两个，一个魏含章，一个赵衡。

只是赵衡远在边疆，要如何报仇呢？她不禁发愁。不仅如此，眼下还有一个仇人不知是谁。她微微轻提一口气，转头望了望窗外，淡漠神色中透着倔强。

她立在桌边，一袭白衣空空荡荡，整个人薄薄一片，背影难掩疲惫孤寂。

正当她沉于思索时，外堂忽然传来齐齐喊声，打破了账房令人窒息的沉寂。

“参见城主！”

杜荞吓一跳。

下一瞬，她反应过来，城主？穆铮，他又来了。

应激一般，杜荞立刻警觉，从沉思中抽离。

然转念一想，上回他已经吩咐过不需要自己伺候，想来是不愿意见到自己的。正好，那便也无需紧张了。杜荞平复心情，做起了手里的活。

然下一瞬伙计匆匆来到账房，语气急切道：“魏姑娘，城主要见你，问你在哪呢。你快些出去吧，别让城主等着急了。”

闻言，杜荞愣了一瞬。她虽不解，却慌忙应道：“好，我知道了。”

杜荞慢腾腾来到雅间门口，越发控制不住的紧张，脚步犹豫。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壮胆，他虽厌烦自己，但应该不会在此杀了自己的，不要怕，只要不惹怒他就可以了。

杜荞一咬牙，踏入雅间。

门口慢吞吞浮现一道人影，穆铮即刻侧头看过来。

眼前女子预料之中的着一袭白衣，长发飘逸，一根质朴发簪将头发利落地挽成一个发髻，比上回稍斜了一点，兴许是忙的，一缕头发随意地落下来，勾勒出小巧白皙的脸蛋。

看了她几瞬，她始终低垂着眼睑，姿态恭顺。

穆铮收回视线。

杜荞虽没直视他，眼睛余光却警惕着面前男人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