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更是忙得厉害。
灶头火苗蹿得老高,刀案声响成一片,跑堂的小厮时不时掀帘进来,扯着嗓子催菜。
杜荞这会儿刚给一个烫伤的帮厨小厮敷完药膏,手上还残留着一抹药渍和刺鼻药味。
还未来得及洗手,忽听前堂有人喊:“快!快!城主来了!”
永宁城城主换了人。消息不过一日早已传遍整个上都。
魏含章昨日还在魏府叮嘱过,穆铮如今已是永宁城主,往后见了须得小心行事,莫忘了身份。
因着上回杜荞得罪过他,魏含章还特意对她告诫再三,说千万不可以再犯。
杜荞本来也不是爱惹事的性子,上次的事是不得不为,穆铮这样的凶徒,她自然是能避就避。
她本不想露面,奈何今日酒楼缺人的紧。前堂两名伙计告假,眼下一人又被烫伤,其余的又各自忙得脚不沾地,大堂宴席还是她亲自传的菜。偏偏穆铮这个时候来了,再者,她身为酒楼管事,若是不亲自伺候,怕会落个怠慢城主之罪。上一回她侥幸逃脱,这次,她万万不能再出差池。
杜荞匆忙用帕子擦了手,端着酒进了雅间。
屋内,穆铮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身旁女子的一缕头发,神情悠闲轻佻。
那女子生得妩媚娇俏,正与穆铮说笑着什么,柔软的手轻打在穆铮坚硬胸膛上,力道不足,娇嗔有余。
杜荞一进雅间,穆铮侧头看去,一眼便认出了她。
一支素簪挽出个简单发髻,黑发长而顺,穆铮目光顿了顿,打量她衣着,依旧素的要死。
杜荞当没看见那道无礼审视的目光,认真地替他斟酒。
穆铮却一直盯着她看。
不知她是不是不吃饭,那张小脸没什么肉,皮紧紧贴在骨头上,脸部轮廓走线顺畅,柔和精致。
视线下移,纤长脖颈白皙莹润,他一手便可掐断。一股摧毁欲猛然升起,穆铮喉结动了动。
那道直白的视线灼人得紧,酒杯似乎更滑了,杜荞手一抖,递给穆铮酒时,她指尖上残留的药渍蹭在了穆铮玄色锦袍的袖口处。
席间静了一瞬。
穆铮垂眸瞧那抹黄褐色痕迹,再抬眼时,表情带了几分不悦:“这是什么东西?你手上沾了什么?”
杜荞看了眼那抹刺眼的污渍,心下一惊,慌忙道:“回城主,这是药膏,方才给小厮处理烫伤时抹的。”
杜荞抬头,小心翼翼看他眼睛:“不碍事的,用皂角轻轻一洗就能洗去的。”说着拿起帕子,试图去擦。
穆铮抬手挡开,面上是直白的嫌弃。“脏成这样也敢出来伺候人,魏家的规矩就是这样立的?”
杜荞的头低的更甚:“城主恕罪。”
“去倒盆水来,让她把手洗干净。”
话落,一旁的小厮急忙应声照做。
杜荞一言不发,垂手站在原地。
水端来后,她低头洗手,用皂角搓了好几遍,指尖都搓红了,才把手伸到穆铮面前。
穆铮用余光瞥了一眼,不由皱眉,嫌皂角味重,让人重新换水。杜荞一一照做,始终低垂着眼,表情恭顺。
穆铮看着她这幅低眉顺眼的样子,没来由烦闷。
重新洗过手,穆铮没发话。杜荞重新替他斟酒,穆铮又皱眉:“壶嘴被你碰过了,换一个。”
杜荞心一颤,道:“是。”
她默默去换了酒壶,回来时,穆铮脸沉的更厉害了。
“以后我的席面,你不必近身伺候。有多远离多远。”
“是。”闻言,杜荞恭顺答应,低垂着头退出。
雅间内,传来女子娇滴滴哄人的声音。
杜荞把指尖上搓破的皮轻轻撕掉,默默回到后厨,接着做余下的活。
目睹一切的小厮低声道:“今日这事,任谁瞧了都是城主故意刁难,要不...跟魏大人说说,求求情?”
杜荞哑然失笑。魏含章与穆铮,本就是一丘之貉,他怎么可能为了自己去得罪穆铮,况且穆铮有意刁难,说什么也无用。
她只能默默忍着。况且这几年在魏家,忍早已经成了她的习惯。待报完仇,若她还能活下来,她就找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自由舒心地过日子。
杜荞淡淡一笑:“无妨,我没事,不用担心。”
如今她只求能少遇见他。方才他说不用她伺候,她倒是松了一口气。
雅间内,穆铮酒越喝越烦,他瞥了一眼那酒杯,胸口闷的厉害。
到哪都能遇见这个祸头,一身寻常白衣,偏偏那么惹眼,上回放走他的人,坏他生意,这回又弄脏他的衣裳,连顿饭都让人吃不安生。偏她还摆出那副奴颜婢膝的样子,低眉顺眼的,更招人厌恶。且又是魏家义女,和魏家一样碍眼得紧,杀又杀不得,实在让人恼怒。
穆铮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砸,惹得旁人身躯皆是一震。
身旁的娇俏女子不明所以,方才还好好的,怎的突然发起火来。男人没什么表情,但是周身威压叫人喘不过气,她立刻敛了笑,跪在他脚边,不敢做声。
魏家着实碍眼。
如今魏家纵然势大,但碍于城主之威,尚不能明着作对。只是魏党根系广厚,终究处处掣肘,多有不便。
权有掣肘,行事有碍,这滋味儿最是教他无法容忍。
穆铮眼神阴鸷,掌中酒杯几欲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