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铮那时就起了疑心。
他爹穆策安,当今城主,生了四个儿子,在他之上,还有三个兄长。
他是最小的那个,也是最不受待见的那个。
他自小军营长大,他爹对他不闻不问。山间野迹,自己混饭吃。他爹不给的,他就自己抢。
离开军营六年,他足迹遍布九城,明暗手段用尽,大肆扩张,各处皆有自己的产业铺子。
明处的产业接连被人寻衅,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回家讨伐,那几个兄长沆瀣一气,合起伙来对付他一个。那个城主爹,十几年不管他死活,自是不曾出手帮他。这回的手笔,多半出自他那几个兄长之中。
只不过,他那个爹给他生了那么多兄长,仅凭这伙山贼,还不能确定是哪一个。他烦闷不已,一路查到许怀琮头上,倒是没想到他吐的这么容易。
“小城主。”穆铮嗤笑,冷硬的脸上满是不屑。
日头倏忽,一晌将过。
穆铮一行人离开,许家整座宅院,空空如也。许家纷乱平息,热闹散去。
巷尾墙角,悄声探出一抹身影。杜荞行医看诊回来的路上遇见了这出热闹,她生性不爱凑热闹,本不想留意,却发现出事的是许家。
许家三姐妹,是她在上都为数不多的朋友。许家平日里安宁祥和,不知为何,今日竟遭此变故。那伙黑衣人看着来历不明,似是根本不怕官府一般,肆意野蛮,私加处刑,杜荞等了半天,没有官府的人现身,还真叫他们无法无天了不成。
若与许家姐妹无交情便也罢了,可是偏偏她们交情甚好,若让她袖手旁观,她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心安的。
可是她不能去报官。刚才情形她也见了,许家伯伯家大势大,都被他们硬生生折磨死了,血肉都染红了街巷,死相骇人。这伙人瞧着分明是一帮残暴凶徒,想必官府也奈何不了。杜荞清楚自己斤两,不敢妄加得罪。
思来想去,如果要救她们,只能靠自己。杜荞当下便下了决断。她将今日行医赚来的银子尽数花光,买了好些灯油,又讨了块油布细细包好,塞进药箱底层。
弦乐馆,是上都有名的专供达官贵人们消遣的地方,之前她从未涉足过这片地界,几经打听,才终于摸到地方,她在附近找了处不起眼的角落猫着。
是夜,她鼓足勇气,悄悄潜入弦乐馆,趁无人注意,将灯油沿着墙角洒了一圈。
她又拿出备好的火折子,小心点燃灯油,火焰登时窜了起来。
做完这些动作,她便躲起来伺机而动。
“走水了!走水了!快救人啊!”
弦乐馆登时乱作一片,客人们纷纷出逃。趁乱,杜荞逆着人流闯进去,一路找到内院深处,推开了门紧关着的屋子。
许家小姐、夫人和丫鬟们都被绑着。许家三姐妹看见杜荞,正疑惑,杜荞替她们解了绳子,低声道:“快走!后巷备了马匹和轿子,大家快走!”
情势紧迫之下,众人心知这是唯一逃命的机会,不及寒暄,纷纷捂住口鼻,趁乱逃往后巷。
逃跑中,许璋一把攥住杜荞的手:“阿荞,你这样做会不会有危险?有没有人帮你?”
“放心,没人知道是我做的,你们快走,一会在轿子里把衣服换上,千万别叫人认出来!”
道谢的话来不及说许多,许璋深深看了杜荞一眼,招呼众人上轿。
火势实在是大,而且蔓延极广,难救得很。烧起来的时候,恰逢众人松懈之际,无人及时发现,等有人反应过来喊救火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不过一柱香时辰,弦乐馆几近一片废墟。
此时,上都西市。
穆铮下午收拾完人,转头便到赌坊消遣去了。赌坊深处的雅间安静得很,隔绝了大堂纷繁的吆喝声。穆铮大喇喇坐在檀木长椅上,长腿担在桌案上,正百无聊赖饮着酒。
忽然,管家匆匆掀帘进来,俯身恭敬道:“公子,外头有个人还不上钱。”
穆铮不悦地瞥他一眼:“还不上钱就按规矩办。”这有什么好与他说的。
管家为难:“这人欠得太多了,家里都被他掏空了,能抵债的都抵了。打也打过好几回,再打怕是要没命了,钱也是还不上的。”
话音刚落,一道尖利的声音由远及近,“掌柜的饶命!我能还上钱,别打我......求您了,求您了!我还有婆娘,还有娃儿!我让他们抵债!求您了,饶我一命......”
穆铮嗤笑:“你倒是会盘算,你想卖,我还不想要呢。”男人冷色道:“白长个把儿的东西。既然还不上钱,那就拿这身肉来抵,丢去喂狼吧,好歹让我的狼饱餐一顿。”
那人被拖走时,还在哀嚎叫唤着。“别杀我别杀我,救命啊!”
一道高大身影从外面进来时,管家正将一人往外拖,段肃皱着眉看了那哀嚎的人一眼。不知这人如何得罪了公子,但他见怪不怪,赌坊里这种事司空见惯。
他面色严肃,快步走到穆铮跟前,压低声音道:“公子,弦乐馆被人点了,今日收的许家那些人,全让人放跑了。”
空气静的不正常。
穆铮脸色沉的可怕,长腿猛地一踹,面前的桌子飞出去几丈远。酒坛碎了一地,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