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时节,午后日头还不算太毒。
永宁城,上都。
梧桐翠叶影影绰绰。阳光穿过叶隙,洒在许家朱墙碧瓦的大宅院上,斑驳陆离,宛如碎金。
宅院门口,清一色黑色锦袍的高大壮汉齐齐肃立。两个壮汉合力抬一根粗壮圆木,后退数步,骤然发力,朝那朱色大门猛撞过去。
街道上早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这许家,是上都有名的富贵人家。永宁城的买卖,十处里少说有四五处是许家的。府里光丫鬟仆从加起来有几百号人,宅院气派得很,连门口的石狮子都镀一层金粉。
这般殷实的家底,平日里连官府都要给三分薄面。今日不知怎的,竟招惹上了这帮来历不明的凶徒。
随着一声轰隆巨响,朱色大门被从外面粗暴野蛮地撞了开来。
不远处一辆张扬高贵的轿子上,轿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撩开,紧接着一条长腿跨出,身着一袭黑衣的男人利落地下了轿子。
男人身姿颀长挺拔,肩背宽阔,腰劲瘦,看热闹的人群视线不由自主地齐刷刷打在了他身上。男人视若无睹般大步走进许家院门。
许家宅院里,正欲逃跑的的许怀琮及其家人已被一行壮汉扣下。丫鬟仆从跪在两侧瑟瑟发抖。
男人冷着眸子扫了一眼。步履悠闲地走到许怀琮面前,将他当年投诚求庇护的契书摔在他脸上。
男人长腿屈起,半蹲下来,手背毫不客气地拍打着他的脸,声音却平静沉稳:“许怀琮,老东西,这么大岁数了,不知道自己有几条命?我的货你也敢劫?”
许怀琮双手被反钳着,几欲断掉,面前这位杀人不眨眼他是有耳闻的,可是背后指使他的人同样也得罪不起,他实在是迫不得已。眼下为了保命,只能供出背后之人,他颤着声音:“我...我是受人胁迫,不敢不从啊,他是当今城主的儿子,他让我做这件事,我...我怎敢回绝?”
男人冷冷道:“所以你就出卖我,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许怀琮还不死心地暗示道:“世人都叫他小城主,他是公认的未来永宁城城主,我实在是不敢得罪啊。”
男人被他蠢笑,问他:那人姓什么?
“姓穆。”
男人继续道:“那你可知,我姓什么?”
许怀琮登时抬头,瞪大双眼。
眼前这位,名叫穆铮。
他可是从来没想到这一层,眼前这男人,浑身流氓气,哪有一点城主公子的样子。似是不敢接受现实一般,声音越发颤抖:“您,您也是城主的儿子?”
男人笑道:“你方才说世人都叫他小城主,他是公认的未来城主。”声音平和,好听极了。
穆铮这张脸五官优越,笑起来更是好看。虽笑的好看,可那笑容似是锋利的刀,许怀琮被吓的半死,疯狂求饶。“穆公子,是我有眼无珠,是我一时昏了头,求您绕我这一回吧!”
穆铮拧眉嫌弃。
“饶你,行啊。”语调悠闲轻扬,听不出半分怒气。
许怀琮抬头,眼中闪着亮光。然下一瞬,他却听到了诛心之语。
“去选一匹性子烈,耐力好的壮马。”许怀琮心吓一咯噔,等着后话。“带着许伯出去转转。就绕着城中最热闹的街跑。”男人语气淡淡,一副好心体贴的口吻:“你若还能活着回来,我便饶了你。”
话落,求饶声,哭泣声不绝于耳,穆铮嫌烦,叫人把碍眼聒噪的拎远点。女眷们拼命反抗无果,被死死押着。
日头间隐间现,马儿绕着上都繁华街道跑了好几圈。许怀琮的身体被青石板路磨得血肉模糊,全城的人都看到了这一惨状。
许家院内,一高大壮汉已带人清点完许家家底,正上报穆铮:“就算全抄了他家,也填不平这次的亏空。”穆铮脸色阴沉,火又窜上来。
这个挥霍败家的狗贼,死不足惜。
穆铮声音好听:“好办。他截我的货,我就用他的女人连本带利地赚回来。”
许怀琮家里不仅有妻妾,还有待字闺中的小姐、甚至几个貌美的丫鬟。穆铮经营弦乐馆,深知物以稀为贵,杀了可惜,替姓许的还债刚好。
穆铮命人将女眷们押到院子里,叫来老鸨当场验货。这些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夫人小姐,此刻被捏脸看牙,量体验身,简直羞愤欲死。
老鸨张罗盘点,语气中难掩的兴奋:“小姐们自小精心教养长大,擅琴棋书画,识文断字都是不必说的,是清倌人的好苗子,经过调教,可以捧成达官贵人簇拥的花魁。至于夫人们,满身成熟风韵,实在是诱人得紧。还有丫鬟们,姿色平庸的充作粗使婆子,略有姿色的嘛......就放到赌坊当个招客的茶仆吧。”
穆铮这时坐在大堂原本属于许怀琮的主位上,一派尊贵慵懒样,修长手指勾勾眉梢,蛮体贴地说:“诸位放心,我名下皆是正经买卖,明码标价。只要你们勤快听话,很快便能还清许家欠我的债,断不会伤你们分毫。”
......
几日前,穆铮周旋许久的一批货物在途经某个险要关隘时被一伙山贼劫走,负责押送货物的护卫军训练有素,一般的山贼根本不可能靠近,哪怕数量几倍之多,也不可能是护卫军的对手。
这伙人明显来历不简单。
而且这批货物并非普通的货物,是他压上一大笔钱、打通官场和整个商路命脉,关乎军事建设的军需物资。若不是蓄谋已久,不可能做得这样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