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动，片刻后，沉声问道，“如果我坚持呢？”

陛下抬眼，眼神锋利如刀。

“记住你的身份。”

说完这句话，陛下重新拿起手头的资料，再未看他一眼。

苏安等在外面。

见宗予推门而出，他下意识侧目看去。

那张脸依旧冷着，神色称不上好看，却已不见方才那种乌云盖顶般的沉郁，像是刚刚结束的暴风雨，天色虽还算不得好，但微风吹来，带着一种舒朗。

苏安低着头，心里微微一动，难道......陛下回心转意了？

“没有。”宗予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苏安一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把心里的疑问直接说了出来，他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见宗予并未动怒，他便干脆壮着胆子顺势问下去。

“那殿下这是——打算放弃了？”

这一次，宗予没有回答。

他大步行走在宫道上，衣摆微微带风，整个人的气场比来时更加沉稳。

苏安跟在他的身后，目光微微一凝，心里突然生出几分明悟。

看来殿下，已经做好了决定。

很快，苏安便知道了。

书房内，久未露面的陈折无声出现，将一份加密资料递到宗予手中。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苏安，见宗予没有避开对方的意思，收回目光开始进行汇报。

“殿下，这是按照指定收集到的资料。”

“......中央星近五年来对西北军区的补给审批记录已初步整理好，存在异常截断与延迟批复情况。另，部分物资在系统记录中显示已送达西北，但运输轨迹在中途被人为抹去，最终落入帝都几家私人仓库后再分批消失。”

宗予翻开资料的手滞了滞，视线在一行行数据上扫过，累计起来的，几乎是一个能让他都感到庞大的数字——这不是单纯的贪腐，是有人在——刻意纵容。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

这些年来，为了填补这些亏空，她担上了无法洗清的污名，又成了如今威胁她的把柄。

但她，不应当承受这些。

苏安原本只是站在一侧听着，听到这里，脸色终于变了。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宗予，又看向那份资料，眼里的震动几乎藏不住。

——他竟然在查这个？

陈折汇报完毕，低声道：“殿下，目前调查到的内容暂时就这些，详细的，都在资料里了。”

宗予微微颔首，他应声退下。

室内安静了下来。

苏安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半响没说话。

宗予转头看他，微微挑眉，“怕吗？”

苏安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怕，”他说，“但——这些东西一旦公开，会在民间掀起不小的风暴。”

中央星的安稳，是建立在权力集中和资源分配之上；而皇室，更是帝国民众的信仰。

一旦证实贵族截流军需，打压西北......民意动摇，整个上层权力结构都会震动。

他看着宗予，“殿下......您真的想清楚了吗？”

宗予没有回答，而是问他另一个问题。

“你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让你去查这些吗？”

苏安眼神一暗，点了点头。

是因为他父亲，没有让他去做，既是保护，也是防备。

“看在一起长大的份上，我可以让你现在离开，过时不候。”

苏安抬起头看他，眼神复杂，“殿下不怕我回去后，将这些告诉父亲？”

一旦他父亲知晓，就等于是陛下知晓——

宗予的动作，会立刻被陛下阻击。

宗予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你要说，现在就可以走。”

他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眼神里没有丝毫威胁的意思。

苏安站在原地，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也没有动。

宗予等了几息，收回目光，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

“既然不说，就去查一查军方物流和供给调度记录。”

苏安深吸了一口气，再没有一丝犹豫，“是。”

走到门边，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

“殿下心里知道，我一定不会出卖你吗。”

明明是疑问的句子，却被他说出了肯定的语气。

宗予点了点头，“没错。”

得到肯定答复的苏安，瞬间活了过来，他笑了笑，转身就走，脚步轻快了起来。

“殿下且等等，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门被推开又合上，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室内重新归于安静。

宗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资料，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向窗外。

空气中浅淡而浓烈的香气随风钻进他的胸腔，长廊下，是秦然曾经依过的靠椅。

他转头，仿佛能看到她冷淡而白皙的侧脸。

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不过不用急，他的嘴角抿过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