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风穿过回廊，迎春花瓣纷纷扬扬落至水面。

锦鲤又聚拢来，追逐着浮在水面的落花。

下午的经史课后，除了雷打不动的柳秦疏外,讲堂里竟难得留了好些人。

七八个人围成一圈，正中坐着的钱蕊满面愁容。

钱蕊的父亲是通政司参议，官职虽不算显赫却也是正经的京官。

她生得清秀温婉，性子也好，入学不过月余便与众人相处融洽。

“我娘托人去打听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正妻还未进门，便已经有了七八房小妾，还常寻花问柳...”

黛玉握着书袋的手指微顿。

小妾...是什么？

这个词她书上看过也听过，却从未见过。

但这不妨碍她悄悄竖起耳朵，继续听下去。

“这也太过分了！”

圆脸的姑娘率先出声：“钱姐姐这般人品，什么人家配不得？这等轻慢正妻的人家，不要也罢！”

“正是正是，”旁边几人纷纷附和：“还没进门便这般做派，日后还不知如何呢！”

钱蕊却只是苦笑：“可那是...小侯爷啊。”

一句话，让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众人都沉默了。

原来是周小侯爷。

定远侯府的嫡长子，未来的侯爵，不知多少人家眼巴巴盯着的好亲事。

钱家虽是京官，却不过中等门第，能与侯府结亲全靠她在漱玉书院的名次。

一时间，方才那些激昂的指责都偃旗息鼓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只得软言宽慰，说些许是误会或再打听打听之类不痛不痒的话。

就在这时，有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无论如何，总归是要有侧室的。早来晚来，又如何？”

出声的居然是付念云。

她今日穿了身水蓝色的春衫，只簪着一支羊脂玉兰簪，整个人高贵得像初绽的玉兰。

付念云向来眼高于顶，在书院里独来独往，从不参与这些闲谈。

此刻她忽然开口，所说的话又这般出人意料。

“更何况...”

她的目光不经意移向某个方向。

那里，黛玉正静静坐着。

付念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飞快移开：“更何况...那姑娘，万一比丈夫更重要呢？”

语气里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众人都没敢接话。

付念云却仿佛没察觉到众人的异样，继续道：“你且让你娘再去打听打听，那些妾室可有要好好过日子的，若是能处成姐妹倒也不错。”

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自嘲：“不然，往后的日子，实在难熬。”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

付念云，这个目下无尘的南安王府郡主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众人又想了想，如她这样的贵女将来定是要配储君的。

且还要配以皇后之位。

任谁入宫在她面前都会为侧，她何须担心侧室之事？

甚至还说要与侧室为姐妹？

薛宝钗站在付念云身后沉思。

这段日子付念云总是发呆。

她还以为是大病初愈心情不好，便没有多问。

此刻听着这番石破天惊的话，她才恍然意识到，

付念云不是心情不好。

她是想通了什么大事。

“若能得一夫一妻，也算不赖。”

付念云最后这句几乎是喃喃自语，声音很轻。

可在这安静的讲堂里，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不啻惊雷。

一夫一妻？

这可是天家贵女该说的话？

众人还沉浸在震惊中，史湘云已经第一个拍掌大笑起来：“郡主当真奇人！”

几步走到付念云跟前：“以前我只觉郡主高高在上不敢亲近，现下看来，真是个妙人儿！”

付念云却没有看她。

而是继续似有若无地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黛玉站在那里，清凌凌的水眸依旧满是懵懂，像是误入长辈寒暄现场的稚子。

付念云不免被她的表情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