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真的,这个答案也不会让我好受。”
止水的脑海里浮现出纱奈理的脸。
他收了声,鼬也不再追问,直接道别:“再见,我要回去了。”
止水便说:“再见。”
和鼬的谈话让止水短暂地轻松了些,但他心里依然郁结。
尤其是,他马上要去直面父亲。
在病房门口时,那门把手真是有千钧重。
止水最后做了一次心理建设,推门而入。
“爸爸。”
他不太敢看澄次郎的眼睛。
澄次郎靠在床头,似乎早就在等他。
他注视着止水的每一个动作——关上门,越走越近,最终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澄次郎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手怎么了?”
“……”
太奇怪了,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情绪的闸门,压抑已久的悲伤和委屈倾泻而出。
止水摇摇头想说没什么,但是鼻子发酸、眼圈一热,泪珠就这么滚落下来。
他努力地抹泪,嘴硬道:“没怎么,就是不小心划到了……也不疼……”
如果不是身处室内,他恐怕会说眼睛突然进沙子了。
澄次郎发出痛惜的喟叹。他向止水伸出手:“过来,到爸爸这里来。”
止水立刻扑过去,把脸埋在澄次郎肚子上,任父亲的大手抚摸他的脊背。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澄次郎能感受到止水热腾腾的温度。他的泪水濡湿布料,肩膀随着哽咽声而颤抖。
一只受伤的幼兽。
“爸爸,我……对不起,我让你失望……”
“从来没有,孩子。难过的时候可以哭,累的时候可以休息,现在已经到了能休息的时候,止水。”
澄次郎又轻又慢地拍打他的背,叹息:“是我的错。我对你的要求太多了。不该这样的。宇智波的荣耀、村子的安危……这都不是你该考虑的东西。”
止水的哽咽声越来越重,控制不住地生理性抽气。
他语句破碎地说:“我……我犯错了……我做错很多事……我,我……妈妈……”
澄次郎泪光闪烁。他温柔地把止水的脸托起来,用掌心擦去滚烫的眼泪。
他坚定地看着止水的眼睛:“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不要再自责了,你遭受的已经够多。”
“我……我办不到。妈妈……妈妈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了,她讨厌我……她不爱我……她恨我!”
止水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语句也越来越简短,他哭得实在太伤心,所以要很用力才能说清楚每一个字。到最后,他几乎咬牙切齿地吼出那三个字。
澄次郎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这是止水第一次看见父亲落泪。
澄次郎的心已经碎了。
他很了解纱奈理,她不成熟、她任性、她固执,她不愿意接受幸福的生活成为泡影,她更无法忍受被拆分的秩序……
一切都是他的错。他纵容这一切发生,他选择带走止水,他把纱奈理逼到绝境……最终,澄次郎的残疾打破了弥合缝隙的最后一丝可能。
早晚有一天会出事的,现在它发生了。那场意外只是导火索,止水却为自己揽下全部的罪责。
更可怕的是,纱奈理那些本该面向丈夫的尖锐、冷漠与怒火,因为对他的同情而转嫁到止水身上。她的情绪必须有出口,她做不到恨丈夫,所以……
澄次郎抚摸着止水的脸庞:“妈妈不恨你。妈妈怎么会恨你呢?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你知道的,她不喜欢变化。”
止水努力地对抗胸腔的抽搐:“所以……所以我有很努力地……假装……假装自己像以前一样。为什么,为什么她,只抓着一点不放?为什么她不能为了我努力?为什么她不能包容我?不止她一个人想念过去的日子!”
止水紧紧攥着被子,几乎要把它撕破。
“发泄出来吧,发泄出来,你会好受一点。”
澄次郎几乎掩饰不住自己的悲哀:“我不介意你恨我,止水。是我让你们单独面对这一切。你母亲很年轻,也不属于忍者的世界。
“她是有钱人家的女儿,但她没有享受过真正的爱。当你出生的时候……”澄次郎抚摸着止水那和纱奈理极为相似的眉眼,声音轻柔似水,“她发誓要给你全部的爱。她要你成为最幸福、最快乐的小孩。”
止水出神地听着,渐渐停止啜泣。他从没听过这些事情。
“一直以来,她都是这么做的。所以当战争以及之后的一切发生时,她就……无法接受。
“她很爱你,只想让你看到最好的一面,你也只看过她最好的一面。当她心力交瘁的时候,也许你会觉得她固执又残忍……但是,不要恨她,也不要恨你自己,好吗?这不是你们的错,你应该怪我,止水。我毁了这一切。”
“……”
止水伏在澄次郎身上,摇头:“我不怪你,也不怪妈妈。妈妈只是太累了,没力气像从前那么爱我。对不起,我不该说那种话的。我会好好爱她。
“所以,妈妈会好起来,会像从前那样爱我的,对吗?”
澄次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也许今天止水太伤心了,伤心到听不出弦外之音。
关于纱奈理,澄次郎有不好的预感。可是他没法断言,更不可能告诉止水。
怀着无与伦比的煎熬,他回复道:“对,一切会慢慢变好的。”
可是,不久之后,纱奈理亲手推翻了这个善意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