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父亲谈过一次之后，止水不再如此怨恨母亲。他比从前更乖巧、更听话，更努力地扮演一个妈妈喜欢的好孩子。

他愿意相信一切都会变好。纱奈理的表现加深了这种错觉。

没人再提那个失控的夜晚。止水想，时间能冲淡一切。只要妈妈还在他身边，已经发生的事都不算什么。

直到十一月末的一天。又是十一月，止水痛恨这个月，他人生里所有最糟糕的事都是在十一月发生的。

深秋几乎不会下雷雨，但是那个星期四是例外。十分罕见的特大雷暴，不像夏天的雨一样来去匆匆，猛烈、暴虐、绵延，像纱奈理诉说不尽的滔天恨意。

雨是下午开始的，越来越大，等学生放学的时候，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淋湿。止水走得还要更晚一些，因为他留下帮老师统计成绩。

班任老师慈爱地看着止水，告诉他，他的档案是建校以来最漂亮的一份，以后一定会被收藏进校史馆。

这是止水听惯的夸奖。

老师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毕业呢？

这个问题，许多人都问过。止水的回答一直没变，他说：“来年春天。我想读完这个学年，善始善终。”

老师拍拍他的肩膀，眼里又是骄傲，又是不舍：“ 能教到你这样优秀的学生，实在太幸运了。老师又期待你奔向更广阔的天地，又舍不得你。啊呀，快乐的时光总是这么短暂呐……”

最后一句话像针一样扎在止水心里。他知道老师没有恶意，他们两个心里想的完全是不同的东西，但是不祥的预感却因此蔓延开来。

止水把一叠纸质材料摞好，竖起来在桌面敲了敲，对齐之后用订书机规整地订起来。

他笑道：“老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呢。”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哈哈大笑。

耽搁了一会，本来止水以为雨会小一些，没想到越下越大了。

处理完所有工作后，老师说：“谢谢你啦，止水。现在雨实在太大了，你要不要多留一会？”

“不了，我怕妈妈担心。”

“那好，你用我的伞吧，这把结实。”

止水没有推脱，接下伞：“谢谢老师。那我走了，拜拜。”

老师笑着挥手:“拜拜，路上注意安全。“

老师的雨伞又大又结实，止水的上半身安然无恙，但是裤子和小腿都弄湿了，还是有些狼狈。

雷声突然响起。

止水加快脚步，匆匆往家里赶。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闪电的光芒因此格外清晰。

止水把雨伞靠在门外，摸出钥匙把门打开，一下子就发现不对，因为母亲的拖鞋好好地摆在门口，说明她不在家。

但是纱奈理每次出门都会提前告知他，况且这么大的雨，她出门干什么？

也许有急事来不及和他说。理由很好找。

止水换好鞋，打开灯，走进客厅。是刚收拾过的样子，干净整洁，一切如常。

他又走到厨房里，发现厨房也干净整洁，垃圾袋都是新换上去的。到这里还没什么，直到他发现电饭锅不仅没通电，里面还没放一粒米。

这不符合纱奈理的行事作风。她总会安排好所有事。这么多年来无一例外。

止水的脸色变差，但他又想，也许妈妈忘了。

像是为了说服自己把脑袋里荒诞的想法摁灭，他飞奔上楼，闯进纱奈理的卧室里。他来不及开灯就径直往衣柜走去。

用力拉开推门，里面依然挂着衣服，但是纱奈理常穿的那几件不见了。止水把手伸进去，粗暴地搅动那些挂好的衣服，试图证明自己看漏了。好几件熨烫整齐的衣服被他打落在地。

放在别的衣柜里？叠起来了？不可能，纱奈理的东西永远分门别类放好，衣裙就是挂在这里的……

突然，他的动作停滞了一下。在衣服的掩映之下，衣柜内壁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止水探手抓住它，是一张纸。他用力扯下来，纸上写着一行字。

止水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他颤抖着手把纸条凑到跟前。

但房间里太暗，他看不清楚。刚想去开灯时，一道比白炽灯还亮的闪电降临，室内瞬间变得雪亮。在那瞬息间，止水捕捉到了画面的残影。

白纸黑字，在他的脑海里映得清清楚楚。

“再见，止水。”

止水的大脑凝固的时候，雷声在他耳边爆炸了，地面似乎都在嗡嗡震动。止水突然感到害怕，周身血液变得好冷好冷。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止水把纸片捏成纸团，狠狠砸在地上。纱奈理还是想惩罚他，对不对？

止水翻开更多柜子，把整齐的衣物翻得乱七八糟，爸爸的、妈妈的……但是没有发现任何信息。

这些翻开的柜子反而让他确认：纱奈理的确收拾随身衣物带走了。

止水无法理解这个状况。

“美咲……对，美咲一定知道……”

止水失魂落魄地往楼下跑。战争结束后，纱奈理对美咲特别好，常常去看望她，和她说很多很多的话……

顶着狂风骤雨，止水在雨中飞奔。他甚至没撑伞，连大门都没关。

两三分钟后，他就跑到美咲家门口，疯了一样砸门。

安田还没下班，屋里只有美咲一个人，这阵敲门声吓了她一大跳，直到美咲分辨出止水的呼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