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明真心
酷暑苦夏,日头毒辣辣地烤着,院子里的石板路都能煎鸡蛋。黛玉怕热,喜欢待在三生居里。这儿竹林清溪,竹影遮天,溪水潺潺,清凉温润。更奇的是,青华身上总带着一股清寒气韵,天生比旁人凉些。盛夏傍着他,便如傍着一泓冷泉,无半分暑气烦闷,连汗都不出一滴。
黛玉趴在他身边,小下巴搁在竹榻沿上,看他盘腿坐在榻上,在小竹制的小桌子上抄佛经。日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白得像玉。他落笔皆是簪花小楷,笔笔娟秀,疏密有致,一个字一个字像刻在纸上似的。黛玉看得赞叹,小手指在桌沿上跟着他的笔锋画圈圈:“你写字真漂亮。”
青华想起写字不好给他带来的悲剧,放下笔,叹息道:“趁着做人时好好学写字。别等做了鬼,一手字写成鬼画符,阎王爷都不识得,那就惨了。”
黛玉道,小手一摊,一副很有道理的模样,“鬼画符也是字,想来是草书吧?阎王爷不识字还怪别人写不好,定然是他没文化。”
青华提着笔,悬在半空,一滴墨将落未落,一时竟写不下去了。心中暗自腹诽:怎的无端就成了我阎王没文化?
虽然我确实是好几千年都没提笔写过一个字,但好歹也是第一批公务员考试的尖子生,怎到了这丫头嘴里就是文盲了呢?不就是没认出几个鬼画符,至于么!他越想越觉得委屈,手里的笔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
黛玉不解地看青华涨红的脸色,小眉头拧着,“咦,我说阎王爷是文盲,你生气做什么?”
青华一双桃花眼立起来,那眼尾都带了红,“不行,你把这句‘文盲’收回去。”
“偏生不收。”黛玉见他模样,心里越发笃定,猜着他怕确实是地府阎王爷派来的。她说他主子不好,这是急了?
“当他面我也说,就是文盲,不然为何不识字?把我投错胎?”
青华手里的笔啪嗒一声落在纸上,墨汁溅开一团。“……你记得?”
黛玉用小手撑着下巴,两条小短腿悬空晃着,头顶两只小揪揪也跟着轻轻颤动,像两只蝴蝶的触角。她眨巴湿润润的眼看着青华,那目光清澈得像一汪泉水,能照见人心底去。“大和尚,你到底是谁?”
青华垂目看着她,过了片刻,放了笔,将她抱起来,放到自己对面的竹榻上。两人面对面坐着,膝盖碰着膝盖。“女菩萨,你在地府没喝孟婆汤吧?”
黛玉也不想再瞒他,点头,小脸上满是坦然,“当日阎王爷跟我讲,说我中了投胎活动特等奖,会投胎一个特等好命。然后他就将转生符扔我身上,我睁眼便到了林府。没走过奈何桥,喝什么孟婆汤?孟婆是什么样子,多大年纪,很凶吗?”
青华抬手抚额,指尖按在眉心,心底一片了然又无奈——地府轮回,向来严谨有序,流程不该有差。转生符扔她身上,不过是定了转世投胎的身份。她该被传送出去,过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再被转生使投到定好的阳间身份上。可她偏偏没喝孟婆汤,记忆没消,一路带着前世的记忆投了胎。
青华摸摸她的小揪揪,掌心在她头顶轻轻覆了一下,“你且睡会儿,我去去就回来。”他的掌心有一股暖意,像温水漫过。
黛玉自觉眼前的和尚变得模糊,她只觉睡意上来,困倦乏力,眼皮越来越沉,闭目便睡了过去。
青华接住她小小的身子,轻轻放在竹榻上,又替她掖了掖衣角。一步迈出,从堂前那尊佛龛白色身影一闪,便消失不见。下一刻他便到了阴阳门,那门半隐在黑雾中,两根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敲了敲,喊了句:“判官。”
黑雾缭绕,一个身穿判官服的判官显形出来,那人矮胖,圆脸,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谄媚行礼,“大人,你怎生有空回来了?别站这招摇处,被发现就不好了。”他拉着十阎王就往一旁蔽天高树下躲,那树高耸入云,枝叶遮天蔽日。
十阎王道:“无妨,我做了屏蔽,没鬼能看见。”
判官松了口气,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大人有何吩咐?”
“我且问你,那黛玉的转生簿是不是有问题?她为何没喝孟婆汤?”
又是这个问题。判官满心叫苦,险些当场哭出来!好难啊!
他硬着头皮道,声音都在打颤,“绝无问题,下官在十阎王殿写了千年的转生簿,从来就没出过问题,一直是十阎王殿零差错的优秀员工。”
“优秀员工?”青华冷笑一声,那桃花眼里寒气森森,“本王问你,为何林细雨的转生出问题了?别跟我说是我瞧错了,你写个字都不会,没错吗?”
判官额头冷汗涔涔,顺着脸颊往下淌,忙抬手擦拭,急急躬身道:“下官这就去查查记录。”
“快去快回,我没工夫耽搁。”
判官飞快跑回十阎王殿,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一会儿拿了本工作记录册过来,那册子封皮都磨白了,边角卷起。他翻开给十阎王看,手指点着上面的字,“真的没问题,流程都写着呢!可能是转生簿投错了人,所以流程被扭曲了,以至于错漏?”
青华垂眸细细翻阅录册,一页一页翻过去,条条规章、步步流程皆规整无误。他心中疑惑非但未解,反倒愈发深重。他抬头看看黑雾缭绕的地府方向,那黑雾翻涌不定,隐隐觉得有些事情在不可控地发生。他蹙眉,“我回地府一趟。”
判官却道,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大人,这地府和人间时间有差。你若进去,就算是盏茶功夫,人间也过去了十来天。”
十阎王略迟疑,脚步顿了一下。但想着这事不弄明白,实在不安。他有了决断,袖子一甩,便消失了。
判官见他消失在阴阳门后,去了地府,捂着怦怦狂跳的心口,那心口跳得像擂鼓。他暗自叫苦,一张圆脸皱成一团:“阎王斗法查案,小鬼遭殃背锅。此番怕是又要不得安宁了。”
十阎王回到地府转了一圈,不过盏茶功夫,又回林家,时间已过去了半月之久。
他坐回榻上,却发现走时写的簪花小楷多了许多张。那纸张摞得整整齐齐,一张一张压着。字体看着清秀,一笔一画都学着他的笔锋,但笔力柔弱,显然不是他写的。
明玉被家里接回家去过中秋,黛玉没了玩伴。大和尚突然就不见了,她整日带着润玉玩,也没甚意思,只习惯性每日回三生居里。
和尚不在,她便坐到和尚常打坐写字的竹榻上,两条小短腿够不着地,悬在空中晃荡。她拾起纸笔,替他日日抄写佛经,一笔一画都学着他的样子。笔墨流转之间,心底不安却日日滋长。
大和尚不会不回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