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知如此,定然不告诉他自己没喝孟婆汤了。这下他跑了,可怎么办?她趴在竹榻上,小脸埋在臂弯里,空落落的难受,像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这日又是情绪低落地走进三生居,小脚步拖沓沓的。她一抬眼,便看见往日大和尚喝茶打坐写字的窗下竹榻上,坐着个白衣人影,日光落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可不是青华?
他听见动静,抬眸看来,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慢慢溢上一层笑意,黛玉眼圈红了,鼻尖也红了,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袖子里,哭道:“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青华不曾想她这样委屈,一时有些无所适从。他摸摸她的小揪揪,又拍拍她的背,那动作笨拙得很。“莫哭了,我这不回来了吗?”
黛玉打他,小拳头捶在他胳膊上,不疼不痒的。“哼,和尚都是坏人!不告而别这种事做起来都光明正大,去了这许久,也不说一声,我差点就去报官了。害得我还担心了好久。”
青华见她哭得可怜,小脸上泪痕纵横,鼻尖红红的。他四下摸索半晌,未曾寻得绢帕,索性直接抬手,用自己的衣袖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珠。那袖子是细麻的,蹭在脸上有些糙。“哭成泪人儿了,丢人呢。我错了,原本想着去去就回,但有事耽搁了一会儿。”
黛玉哽咽不停,她很想停下哭泣,可眼泪就是控制不住,一颗接一颗往下滚。小小佳人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让素来清冷淡然的幽冥阎王彻底柔肠寸断。他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从容,只能不停给她擦眼泪,擦湿了半只袖子。“真的,去哪儿都会告诉你,再不会了。”
黛玉骂他,声音又哑又软,“坏人!”
黛玉好容易止住泪,哭累了,趴在大和尚身边休息。没一会儿困倦上来,却是睡着了。朦朦胧胧间,她见自己能飞了,天空湛蓝的,白云就跟棉花糖一般柔软,一朵一朵从身边飘过。
她飞了许久,落进一条云雾缭绕的河里。那河水清亮亮的,泛着粼粼的光。她脱了衣衫洗浴,水花溅起来,像碎银子。不妨薄雾散去,一道人影落在岸边,白袍缓袖,飘飘若仙。又聚拢起来的云雾遮住他的面目,只隐隐见到一双冷冽的眼,清淡寡情。
她却不觉得怕,反而甚是亲切,掬了一捧水向他行去,水从指缝里漏下去。“这水好凉,是甜的呢!”
那人似是叹息一声,那叹息极轻极短,像风吹过水面。“绛珠,衣服穿上。”
她把捧中清水往脸上一洒,满面的珠水,从额间滚落琼鼻,流进唇瓣。她舔唇,娇笑道:“真是甜的呢!”
那人却垂下眼眸避开视线,袖袍一挥,飞来一套鲜红如霞光流彩的长裙,裹住了她,裙摆层层叠叠,像一朵盛开的红莲。“别淘气,家去了。”
她不满嘟嘴,小脚在水里踢了一下,水花四溅。“你是坏人,都不陪我玩儿。我去找神瑛哥哥玩了。”
说完她跳起便飞,身后那人在喊:“早些家去。”
“我才不要,坏人!”
黛玉喃喃喊着“坏人”,那声音又软又委屈。
青华垂眸看着小姑娘精致如画的眉目,眼角还垂着清泪,亮晶晶的。他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残留的一滴泪珠,那指腹温热。缓缓闭目,十指交错,悄然掐算紊乱飘摇的命运丝线。
隐隐中,在黛玉手腕看到一条红色丝线,那丝线细如发丝,泛着微光。他顺着那丝线往前。
丝线过三生石,缠绕数圈,看不清纹路,却又绕出来继续往前。穿过灵河,河水波光粼粼。到了月老祠,缠绕上月老树下一只锦囊上。丝线是断过重接,中间有一截断头,断口处有烧焦的痕迹。青华摸了下那断头,向锦囊看去,看清了一个名字。
月老端坐古树之下,那树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枝叶遮天。他日日整理缠绕纷乱的姻缘丝线,手指翻飞如蝶。见他驻足观望,缓缓开口笑道,那声音又老又慈祥:“大人,可是查看林黛玉的姻缘线?原本是断了的,日前又自行接上,想来是有了新际遇。”
十阎王对他点点头,回转身,返神回到三生居。
他放下手,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看来是他想多了。林细雨因为自己的失误转生错了,以至于转生簿也随之错了,应该是个偶尔工作失误引发的连锁反应。
林黛玉原本十七岁而亡,是没嫁人的,所以姻缘线本该是断掉。如今因为他的出手,她已是长寿之相。因此后半生的富贵荣华、美满姻缘,也出现了新的机缘。她的姻缘落到那人身上了,若按这姻缘线走去,想来她这一生上等好命算是圆满的。
他只需要再陪她十几年,便是完成任务了。
青华这一番探寻,黛玉自然是不知的,好好地睡了一觉。
醒来便缠着青华,软磨硬泡,扯着他的袖子不放,得他再三许诺,此生绝不悄然离去,必常伴左右,这才眉眼舒展,满心满意。
“我会一直陪着你,护你岁岁平安,直至你安稳出嫁,一生圆满。”青华没说自己是谁,想来这聪明姑娘已经知道自己是来自地府托付了,那身份是谁也不重要了。
黛玉紧紧抱着他的臂膀,小脸在他袖子上蹭了蹭,眼眸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满是欢喜:“大和尚真好,我最喜欢大和尚了!”
青华:“……阿弥陀佛,出家人不言喜嗔怨恨。”他双手合十,一本正经地念了句佛。林姑娘这般直白热烈的喜欢,让他素来沉静无波的道心,莫名泛起丝丝戚戚不安,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黛玉伸出小手,在自己脸上刮了刮,故意羞他,咯咯笑道,那笑声脆脆的,像银铃:“你本就酒肉不忌,六根不净。这般不守清规的和尚,也好意思说自己无喜无嗔、断绝七情六欲?”
青华笑着摇头,拿起桌上的小楷,换了话题,“字写得不错,这段日子,练字很费力吧?”
黛玉点头,伸出自己的小手看了看,手指细细软软的。“我力气小,不然写得更好些。”
“不必急着练字,你年纪小,腕力不够,先识字读书就好了。”
黛玉点头,“太太说过要给我和润玉请先生呢!”
算算时日,那位落魄待时的贾雨村,也该应邀前来林家,为姐弟二人授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