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真侥幸
青华与方丈聊了些佛法。那方丈起初不过是客套,随口问了几句,不想青华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连《楞严经》里几处生僻的经文都信手拈来。方丈越听越惊,白眉毛一跳一跳的,又与他点明许多佛门要理。青华含笑听了,也不辩驳,只偶尔点一两句,正说到要害处。方丈越发对他敬佩,亲自送到殿门口,约了再来论佛。青华合十告辞,携了黛玉而出。
门口却见门子抱着个破包袱蹲在墙角抹眼泪,那包袱皮上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几件旧衣裳。他鼻梁上那颗黑痣在日头底下格外显眼,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瞧着来来往往的香客,不知在打什么主意。黛玉知这门子不是善类,怕他这一去,得了转机又去害人,便对青华道:“我瞧他有悔过之意,大师身边少个服侍之人,不如带了家去?”
青华不喜他脸上那颗黑痣,嫌他生得丑陋,尤其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三分谄媚七分算计,叫人心里不舒服。但知黛玉心窍玲珑,定然有深意,也不多问,随她买了门子去。
那门子听说能去林家当差,两只眼睛登时亮了,像饿狗见了骨头。他正愁无处可去,自是满心答应,头点得像小鸡啄米。黛玉便去寻了林湖,说要给林如海买个看守祠堂的家人。林湖见她一个小姑娘说得头头是道,倒也稀奇,便应了。
黛玉吩咐家人备下身契,让他签了个死契,这辈子林家不放人,他便别想出去另谋出路。那门子按手印时,手指头在印泥里蘸了又蘸,生怕印得不清楚。
黛玉转头便将他托付给林湖,说是让这家仆去乡下替林如海看守家族祠堂,不许叫他出田庄。那门子起初还笑嘻嘻的,以为得了好差事,到了田庄没几日便露出了本性,偷鸡摸狗,调戏村妇。林湖手下的人将他拿住,按在祠堂前打了三十板子,又因他手脚不干净,被打断一条腿,扔到庄外自生自灭。
自此这黑痣害人的门子再没作妖的本钱,不足为虑。
门子之事处置之后,青华带黛玉去士隐家中赴宴,说起葫芦庙差点起火之事。
士隐听了,很有感触。这葫芦庙香火不断,说不得哪日又火烛生事,烧起来就甚是可怕。他当机立断,第二日便叫了工匠来,把甄家与葫芦庙相邻的墙拆开,腾出一车宽的距离,修成一条清仁巷,直通外街,既与葫芦庙隔开,也做了一道防护墙。那巷子铺了青石板,两旁栽了几棵石榴树,走起来倒也清幽。
这日,黛玉约了明玉,一起到英莲家玩耍。三个女孩子睡不着午觉,悄悄爬起身,光着脚丫踩在地板上,不敢大声玩闹,怕吵醒嬷嬷们又挨说,便各自拿了根针,对着窗格里漏进来的日光,练习穿针,为乞巧节做准备。
明玉性子急,线头捻了又捻,怎么也穿不进去,鼻尖上都冒了汗。她一气之下扔了针,针在桌上弹了一下,“不练了,说不定等乞巧节那天我就突然能穿进去了呢?”
英莲年纪最小,性子温顺,在外面遭了许多罪,胆子小了许多。她也穿不进去,小手笨笨的,却捏着针不敢说不练,只低头跟那根线较劲,腮帮子鼓鼓的。
黛玉见她们这样,也放下针,伸个懒腰,小小的腰身弯出一个弧度。“我也穿不进去,罢了,我们去后园瞧瞧葡萄长大了没有吧!”
英莲家后园种了一架葡萄,如今已有手指头那般大小,早熟的已晕开点点紫色。姑娘们闲来无事,每日都去数有几颗葡萄熟了,紫色是否又深了些。
嬷嬷们都在廊下打着盹儿,摇椅一晃一晃的,扇子掉在膝上。姑娘们却精神得很。
三个小人儿悄没声地出了屋门,脚底板贴着青砖地,像三只蹑手蹑脚的小猫。往屋后的园子跑去,不一会儿到了后园,几个人想笑,又忙用小手捂住嘴,怕吵醒午睡的人。
三个人蹑手蹑脚往葡萄架走去,不妨听见有人说话。黛玉停下,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明玉和英莲也站住了。三人猫着腰,蹲在花木后头,头顶的花叶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六只好奇的眼睛,听那两人在葡萄架下低语。
“老爷,这是我亲手绣的,你穿着不合适,我再改。”那声音轻轻柔柔的,像风吹过葡萄叶。“前些日子大姑娘丢了,家里乱糟糟的,大奶奶整日地哭,哭坏了眼睛,便把这些给老爷做小衣的活计交给我。我手艺不精,老爷穿着若是不适,千万不要责怪。”
听声音是个女子,轻轻柔柔的。
黛玉看英莲,英莲摇头,她才回家,家里人认不全。
那老爷应是甄士隐,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娇杏,你的心意老爷知道了。我年纪大了,用不了这许多,你近来送了许多衣物鞋袜,尽够了。你有这心意,不如多帮大奶奶分担。原本姑娘丢了,日子是没指望了,现今阖家团圆,我也没什么可求的,只愿大家都好。回头我跟大奶奶说,给你寻个好人家,你们也都有个好归宿。”
黛玉捂着嘴想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想来这是甄大娘子房里的丫鬟,想爬老爷的床呢,奈何甄士隐年纪大了,没这心思。那丫鬟竟是娇杏——难怪当日甄士隐宴请贾雨村,能在屋里瞧见院中掐花咳嗽的娇杏。后来嫁给贾雨村,不过一年多便生了儿子,便被扶正做了正室,倒很有心思手段。
黛玉推了明玉一把,明玉本就蹲得腿麻,被这一推,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压断了几根花枝,嘴里“哎呀”一声。
“谁在那里?”甄士隐正与那想爬床的丫鬟交代清楚,叫她别多想,不妨被人撞见,唬了一跳。他扭头一看,却是三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花木后头探出来,抬着三张粉嫩的小脸,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和娇杏。
娇杏羞得满面通红,捂住脸,飞快地跑了,裙角带起一阵风。甄士隐僵在原地,一张老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黛玉等被嬷嬷带回屋子,三个小人儿垂头丧气,像三棵被霜打过的嫩苗。甄大娘子问她们三个为什么不睡午觉,跑出去淘气。明玉嘴快,便毫不遮掩地把园子里葡萄架下所见都说了,说得绘声绘色。说完还推黛玉和英莲,“我没有说错吧?我们原本是打算看葡萄熟了没有,不妨看见大老爷和娇杏在说话,说怎么穿衣服,说了好久,我腿都蹲麻了。”
黛玉不吭声,只低头玩自己的手指。英莲点头,像小鸡啄米。
甄大娘子脸色变幻,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她叫奶母带她们三个去洗漱换衣,自己坐在屋里,倒是认真想起家里这几个丫鬟的事来。
娇杏是自小服侍她的,生得倒有几分姿色,更妙的是细腰丰臀,倒是个多子之相。她既有这个心思,倒不如给老爷做个妾。
自己身子是不中用了,老爷只有一个女儿,原来几个姨娘年纪也大了,不能生养了。
这偌大家业无人继承,总不能将来给了族中子弟,或者以无子为由被官府收回,就算给女儿陪嫁,也不能全把家业陪了,倒不如趁着老爷近来精神好,让他纳妾,留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