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雨是从山那边过来的。
先是一阵风,把前哨院里那几张晾着的封纸卷起来,拍在墙上。接着雨点砸下来,砸在铁皮顶上,声音密得像有人在上面走。
门框上头装着一盏灯,光打下来,把雨照成一条一条的线。屋里的灯泡瓦数小,黄,照到屋梁上就暗了。
陆时到前哨的时候,武房东已经把院门从里头插上了。八箱货码在屋檐下,用塑料布盖着,四个角压着四块砖。
岑良也在。守夜是他自己的活,这三夜都是他。
里屋的灯亮着,岑良端着一碗热水从里头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饼。饼搁在窗台上,人走过来掀塑料布,一箱一箱看封号,看一个念一个。
念到第六箱的时候外头的雨大了,两个人把货往墙根挪,挪到最里头那一排,贴着砖墙。
后来岑良去灶上烧水。
锅里坐着一壶水,灶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灶前蹲着添柴,添了两根,抬头看的时候,堂屋的门开着,陆时站在院子当中。
雨在灯底下是白的。
岑良看见那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天,接着闭上眼。
就那么一下。
院子里空了。
灯还亮着。灶上的水还在响。雨还在下。地上那两行脚印,是从屋檐下走到院子中间的,到那里就断了,后头没有了。
手里那把院门钥匙从手心里滑下去,掉在青砖上,弹了一下。
嘴张了张。第一句喊的是陆师傅。第二句没说出来,卡在喉咙里,剩下半个音。
过了大约十几步路的工夫,院子里又有了人。
睁开眼的时候人站在屋檐下,离岑良不到五步。袖口是湿的,手也是湿的,带着外头那种凉气。耳朵里那股嗡劲还没散,站着等了一会儿。
雨伞没有。门没动。墙头那道铁丝上的水珠还挂着,一颗一颗,掉了一颗下来。
岑良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是身体自己动的,不是他想退的。他自己也知道,站稳以后,脸先红了,红到耳朵根。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灶上那壶水开了,咕噜咕噜地顶壶盖。
谁也没先动。院里的雨落在塑料布上,积了一小汪,顺着边角往下滴。
陆时先开的口。他说,刚才那一下,我不能解释。
让岑良坐,自己也在门槛上坐下来,背靠着门框。门槛外头的雨扯着一道帘子,帘子外头是黑的山。
规矩这一回添了一条,是给知道的人立的。
一个字都不往外说,出了这个院子就当没看见。
前哨这边的夜活,只管车、只管货、只管单子,别的地方不看,也不问。哪天不想干了,工钱当天结,账一本一本对清楚,谁也不欠谁。
三条说完,陆时问岑良应不应。
手在膝盖上,攥着裤腿。岑良问了一句,这三条要是应了,是不是就算知道了。
是,陆时说的。
岑良没说话。
今年二十三。从镇上那家厂里出来,进这家门面不到两个月,领过两回工钱。头一回是月底,第二回是上礼拜,都是当天现钱,数得清清楚楚,不压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