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院里,他学会的头一件事是把单子压在石头底下,第二件事是天不亮就得起。两件事都学会的那天,他给奶奶打过一个电话,说这活儿稳。
奶奶的药钱,就指着这个。
钥匙从青砖上被拾起来,放回灶边那块砖上。放好以后他问了一句,明早的活几趟。
陆时说的是,八箱,一趟车,天没亮就得到。
应了一声,人转身进了里屋。屋里的灯过了一会儿灭了。
第二天早上,岑良来得比平常早。
院门是他开的,扫帚是他拿的。昨夜的塑料布被叠成方块,门口那两道脚印打了水冲掉。做完这些,人蹲在车斗边上擦车。擦到一半,孙的卡车进了院。
驾驶室的门先开的,人隔着半个院子喊了一句,今天怎么这样早。
孙把车停好,从驾驶室里下来,绕着车斗走了一圈,看了看那几根绳。他什么也没说,把绳又紧了一遍。
岑良没答,把抹布往桶里拧了拧,水拧得很干。
堂屋门口站着人,看了一会儿。
那孩子背对着院子擦车,肩膀是绷着的,跟平常不一样。擦得比哪天都用力,车帮上那块旧漆被蹭掉了一道,底下露出来的是锈。
陆时没有走过去。
院门口有人走过,是隔壁那家的媳妇,提着菜往回走,往院里看了一眼。
那个位置正好挡住车斗,也挡住了昨夜那两道脚印留下来的地皮。他没抬头,手里那块抹布在车帮上走了一趟又一趟,走到车斗折角那儿慢下来。
晌午的时候,院里来了个人。
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穿着件灰底碎花的褂子,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她站在门口往里看,看了好一会儿,才迈过门槛。
岑良的脸白了。叫了一声奶奶,把手里的抹布往身后藏。抹布上的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老太太不是来找孙子的。
布包在桌上解开,从里头拿出两包点心、一小袋红枣,一包一包摆开,摆得整整齐齐。她说她孙子在这家门面上工,她来看看。
她说她家在东头,隔着一道河。
她说,站在房顶上,能看见这边的院子。这院里的灯,怎么老是后半夜亮。
这句话是冲着院子说的,不冲着人。屋里没人接。
陆时给老太太倒了一碗水。
老太太没喝,说了两句客气话,把空布包叠好夹在腋下。走到门槛上她又停了一下,回头把院子看了一遍。
货架那排贴着封纸。老太太的眼神落在封纸上,大概看不清,看了一会儿才转出去。
岑良送到门口,回来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桌上那袋红枣还在。陆时把它拿起来,塞进岑良的外套兜里。
下次让你奶奶白天来,陆时说的。
岑良低头看着自己的兜,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她眼睛不行了,看什么都是一团白。
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她问我,我答不上来。
陆时没再说什么。回屋把册子拿出来,翻到今天那一页,把最后一行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