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夹克的人姓吴,云枢合规部的。
跟他一起来的年轻人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进门先找插座,把线从桌子底下扯过去,插上,坐下的时候把椅子往后挪了挪,让后背靠着墙。
吴科长先说的是客气话。他说耽误半个钟头,问几个问题,问完就走。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翻开了本子,一支笔夹在指缝里,笔帽没拔。
陆时把从淮北带回来的那个箱子搁到墙角,去灶上给两个人倒了水。岑良本来在院里擦车,被老丁叫进屋后头去了。
门面里那台吊扇没开。三个人坐在堂屋,桌上摊着一杯水、一支笔、一台笔记本电脑。老丁把三轮车锁好以后进了后院,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进木箱,收的时候没出声。
车是停在门外那排杨树底下的,黑色的,车牌用一张纸糊住了一半。停在那个位置,从门口往外看,正好看不见车牌。
后院门口探出来一个头,看了一眼那辆车,又被按回去了。
先问的是那批货。
上个月江北有条线停过,停在一颗零件上。江宁库里那一格是空的,签字出库的人姓齐。吴科长把一张复印件推过来,复印件上有一行手写的字,是出库记录。
陆时看了一遍,说是这颗。
接着问的是,怎么知道库里没有了。
去看过。这三个字说得平,说完把杯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吴科长的笔停了一下。人问,什么时候去看的。
当天夜里。
屋里静了一小会儿。院子里老丁在锁三轮车,铁链子哗啦一声。
接下来的问题都是最朴素的。
哪天到的江宁。坐的什么车。有没有同行的人。手机在哪儿。你能证明吗。
陆时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这些话每一句都听得懂,每一句都不能照原样答。
纸上那三个空格并排摆着:什么车、什么人、什么时间。他每答一句,那三个空格就空一格。
问到后来,那天夜里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门面那两步空地,闭上眼,砖缝里那丛草,睁开眼。耳朵里嗡的那一下。这些都是真的。
真的东西,写不进那三个空格。
年轻人敲键盘的声音一直没停。敲到某一处停下来,问了一句,客户那边的证言,要不要也列进去。
列上,吴科长说的。
陆时听见这一句,把桌上那杯没动过的水推给了年轻人。年轻人愣了一下,接过去喝了一口。
笔盖上了,像是准备收尾。
陆时起身,从架子下层的抽屉里把册子拿出来。
册子摊在桌上,从第一页开始翻。
第一份是江北那家厂的签收单,上面有收货人的签名和盖章。第二份是江宁库房那张出库记录,和他自己册子上对应的一页摆在一起,编号一样,时辰差了三个钟头。
第三份是封纸,八张,一头裁得笔直,一个号都没断。第四份是技术员的手写回执,写着零件装上机台的时间。纸的边角都有点卷,是被翻过很多次的样子。
吴科长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到封纸那几张的时候,那几张纸被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一遍。年轻人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照着纸上的编号一个一个比对。比到最后一页,年轻人抬头看了一眼吴科长,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