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单子撞在同一个晚上。

云枢一箱在江宁，要早上八点前进车间。道里两箱在江城，收货的人天亮前坐在厂里等。许经理那边三箱，写的是凌晨四点前到武汉那家配件厂。

老丁的三轮跑江宁那一趟，回来就得到半夜。孙的拖拉机进山行，上国道就慢，武汉那个方向孙没跑过。

排到桌上，两条腿都用上，还差一趟。

许经理那边是下午来的电话。许经理说话一贯这样，先问排得上排不上，问完才说货是什么，最后补一句自己也觉得晚了，问要不要紧。

陆时把她的单子记在最底下，说排得上，时辰往后挪两个钟头。她说成。

排班这件事，这几天才摸出门道。三条腿里，三轮跑短途最稳，拖拉机拉得多但慢，陆时自己那一趟顶得上三条腿。

可一晚上只能顶一趟。所以排的不是车，是时辰，谁的货等得起，谁的货等不起。

道里那一单是记账人亲自送来的，白单子，两箱，收货的人写在单子背面，是个电话号码。记账人临走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墙，说了一句，按点这墙上的字，往后得住人了。

册子上把三个地址排了一遍，他在边上写了两个小字，等天亮。

加塞的单子是下午来的。一台面包车直接停在门面外头，下来的人一身西服，皮鞋上一点土都没有。

姓董，本地做建材的，说话的时候下巴往前顶着。一箱急件，去临市，两百公里。他报的价比平时的价高出一半，报完把手往桌上一按，说今晚就得走，别的单你先挪一挪。

排不上。

董老板的笑僵在脸上。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你这一单的时辰，和前面三单的时辰，是同一个时辰。

那三个我不认识。他把手从桌上收回去，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过头，声音抬得比前面高。小年轻，做生意不能这么做。这一片，你还想不想干。

这话骂得不重。他上了车，车门关得很响。

车开出去没多远，车里就响起了骂声，从车窗缝里漏出来。他骂的是别人，骂了几句，说的是你们怎么不去找那个陆时。司机把车速放慢，让他骂完。

那天夜里陆时自己顶了最远那一单。闭上眼，睁开，人站在武汉那家配件厂门口。

厂门口的探照灯轰轰地亮着，收货的人裹着棉衣坐在门卫室里打盹。箱子放在推车上，敲门，报了单号，退到马路对面。

回程落回门面，耳朵里嗡了一阵。册子摊开，四单后面一栏一栏画勾。孙的拖拉机后半夜从山里回来，进院子的时候车灯没开，怕吵着里屋的人。

第二天早上孙在洗车，老丁在扫院子，两个人说到昨天夜里。

孙说后半夜他回来的时候，里屋的灯是黑的，门面里没人。

老丁说他半夜起来喝水，院里那辆三轮没动过，拖拉机也在原地。

两个人说完都停了一下，谁也没往下接。四条单子都到了，车一辆没动过，这中间那一趟是谁跑的，两个人心里都装着同一个问号，谁也没问出口。

第二天一早，道里的钱到了，许经理的钱到了。云枢那笔还在走账，没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