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卷帘门刚拉起一半,皮夹克弯腰钻了进来。
比头一回来得早,也比头一回客气。进门先笑,笑完了才说话。自报家门,姓侯。
名片双手递过来,烫金的字,公司名五个字,末尾带运输两个字。陆时没接,那张名片就搁在了三条腿的桌子角上。
侯把门面里外打量了一圈。卷帘门,后窗,墙边那三排空地。目光在空地上停住,人跟着走过去,用脚步量了一遍,从卷帘门到后窗,二十一步。
量完了侯拍了拍手上的灰,像相中了一套房子。这一片一次码得下多少货,侯问。
看什么货,陆时说。
不在乎什么货。侯从包里抽出一沓单子,拍在桌上。一个月的量,一个礼拜四车,运费按现在的价翻三倍,货他来装,车他来派,陆时只管把按点的章落在单子上。
陆时把那沓单子抽过来翻开。每一张都有编号,有日期,有件数,收货那一栏全是四个数字的代码,一个名字都没有。
连名字都不写。
名字在别人那儿,侯说,你只管盖章。
章在陆时手里,一枚都没动过。
货到底是什么,陆时问。
侯笑了,往桌子这边凑了凑,你不是不问来路吗,规矩是你自己立的。我这单生意,做的就是这条规矩。
这句话在陆时心里过了一遍。不问来路,是让跑腿的人省心,是老丁们问不出口的时候给的一条退路。轮到他自己头上,这一问省不得。规矩是护自己人的,不是替外头递刀的。
单子推了回去。这生意不接。
侯不恼。烟从兜里摸出来,自己点上,吸了一口。三倍这个价他咬死不松口,说这钱不是给车马费的,是给按点这个名头的,名字借出去,人不用出面。
老丁在边上问了一句,这个价,真不接。
三倍呢,老丁又添了半句。
陆时把桌上的单子摞齐了,说钱上头压着东西,压着的比钱重。
侯把单子收进包里,拉链拉得很慢。这一片的急货早晚都要找车,按点今天不接,明天有人接。名片往桌子中间挪了挪,人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孙那孩子挺有数,就是车破点。
临走他朝门面上头看了一眼。门楣上还没有牌子。
人走了,老丁从车后头转出来,抹布在手里拧了又拧,拧不出水来也还在拧。上午孙跑长途去了,门面里就剩一老一少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老丁末了憋出一句,说这人的车他见过,在省道上空着斗跑过两回,从来没挂过货。空车跑,跑得还勤。
中午陆时锁了门,去了城西。
那座桥他去劳务市场那天站过一上午,桥头的石栏他扶过,桥洞底下哪块水泥台上蹲过人,他都记得。半扇卷帘门底下,他靠着桌子闭上眼。
睁开,人在桥头石栏边上。日头偏西,风从河面上过来,桥面的沥青晒得发软。底下的河水不动,桥面上偶尔过去一辆三轮,蹬车的老头腿上使着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