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亮,孙的拖拉机就停在门面外头了。人是自己来的,比约的时辰早半个钟头,车斗里那块旧塑料布铺得平平整整,扳手别在裤腰上,站在车边上不进来,就那么等。
陆时开门的时候看了眼天色。头一天夜里跑完十五趟,指节上的勒痕还没退净,胶带边把皮磨破了一小块。这个早上不一样了,头一回有人比他到得早。
第一趟活,陆时给了姓孙的。
老丁在边上没争。三十里那条道他跑了四天,闭着眼都认得,可他把位置让出来,让得干脆。孙这辆车顶两趟,这笔账谁都会算。
一个信封,三十里外还是那家厂,门卫室还是那根贴着半张广告的电线杆。
老丁的三轮一车拉十来箱,孙的拖拉机一车顶得三轮两趟,就是慢,突突突地响出村口,声音隔出二里地才散干净。
单子撕成一式两联,一联跟货,一联留底。陆时把规矩讲给孙听,货到了,收货的在跟货那联上画个勾,勾带回来,钱当天结。
单子上就三样东西,地址,件数,时辰,别的什么都没有。
孙把单子折成四折,塞进胸口的兜里,拿手掌按了按,跨上车斗。
一去一回,四十分钟。画了勾的那联交回来,勾画得很重,笔道把纸都划破了一点。孙站着不走,等钱。一百块数好递过去,孙看了一眼数目,折起来装进贴身的口袋。
这个放法跟老丁一模一样。被欠过钱的人,钱都往贴肉的地方放。
老丁蹲在车轮边上抽烟,看着孙的车出院子,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说这个人不闹话,给他什么他记什么,比年轻人省心。又说了一句,就是车慢,慢有慢的用处,慢车不招眼。
中午有一个急的。城北医院后门,人在楼道里等着签字,等的是一份盖了章的材料。陆时进里屋把袋子提上。
闭上眼。
睁开,人在医院后门那条窄巷里,太阳晒着半面墙。耳朵里的嗡比平时长,陆时扶着墙站了几秒,把袋子递到那只伸过来的手上,转身闭上眼。
前后两分钟,材料落进楼道里那双等着的手上。电话跟过来,那头半天没吭声,末了问了一句,你是从哪儿进来的。后门有人看车,陆时说。
那头笑了一声,说后门那个老头,眼皮底下连只麻雀都放不过。跟着又问了一句,材料这么快,是不是找的什么关系。
不是,是近,陆时说。
中午许经理也来过一个电话,问这批货往后是不是都这么走。陆时说是。那头停了停,说了声行,往后她的货都走按点。
下午的活排开来。孙两趟,老丁一趟,三条腿的桌子上单子一联一联压着,勾一个跟着一个回来。装车的活有人分走了,夜里急件陆时只管走落点那一段,胳膊上轻了一半。
孙的第二趟回来,车斗里多出来两个苹果。厂里门卫塞的,塞的时候指了指单子,问往后是不是天天来。孙把这话原样带了回来,站在车边上憋了半天,问陆时怎么答。
天天有。
孙把这两个字带上车,装进跟单子同一个兜里。
孙嗯了一声,把苹果搁在窗台上,转身擦车斗。人还是不问,可擦车的手比早上慢了半拍,那块旧塑料布给抚得平平整整。擦到一半孙停下来,从兜里摸出画了勾的单子又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