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眼陆时看见了。一张纸,几十里的路,头一回有人拿它当营生看。
厂门口那件事,是老丁学着说的。上午有个穿皮夹克的把孙拦下了,问车是谁家的,货是什么,一天跑几趟。孙不答。
皮夹克把烟递过来,两根指头夹着,往人手边送。孙摆摆手没接,把单子递进门卫室,掉头上车。
拖拉机在皮夹克跟前拐弯,排气管正对着人,喷了后背一片烟。
老丁学到这里自己先乐了,说那人拍衣裳拍了半天。乐完了又把声音压下去,说问孙是不是按点的,孙还是不答,人家就跟着车走了几步,站住了。
问出来的,一个字都没有。
皮夹克在那儿站了一阵,看着拖拉机出的大门。
陆时问了一句,那人是几点走的。
老丁说,跟着走到大路口,回头望了一阵才走。
天擦黑前又进来一个急的,机器上等的一个配件,四十里外。搁在从前,这四十里是陆时一个人提着箱子的四十里。
现在孙把箱子从架子底下拖出来,提手朝上码在桌上,老丁把画勾那联别在箱子角上。
陆时提箱进里屋,闭上眼。
睁开,落点还是熟的那条巷口。箱子进了门,勾带回来,钱结下去。
晚上陆时把册子摊开。孙名下两趟,老丁名下一趟,一趟一百,一天三百。三个月前这三百块得他自己拿一条命去换,一夜十五趟,鼻血一路滴进领口。
现在钱记在别人名下,他只管把落点走完。册子翻到他自己那一行,后头的数比上个月厚出一指。
收工前老丁把孙叫到车轮边上,指给他看路线。砖窑北边那条岔道,集市天两边摆满摊子,进得去出不来,宁可绕出二里地。孙点头,扳手在手里转了半圈,插回裤腰。
天黑透了,老丁锁车,锁完了朝马路对面努了努嘴。
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个人。皮夹克,脚边撂着三四个烟头,门面这头进进出出的车,一眼不落。看见陆时出来,那人把烟摁灭在台阶上,站起来,慢慢朝省道那边去了。
老丁压着嗓子说,下午拦孙的就是这个人。
省道那头的车灯亮起来,拐上去,看不见了。
陆时没追。回到屋里,他把里屋那面墙后的杂物挪开,清出两步空地,窗户的插销挨个按了一遍。夜里落点,他不再走正门。
老丁把车横在门口,说今晚他睡车里,车门一响他就醒。车头朝外,人裹着军大衣在驾驶座上半躺着,车窗留了一条缝。
窗台上那两个苹果,一个朝着里,一个朝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