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陆时正把地上的胶带往盒里收。桌上摊着上周的单子,一张一张按日期排好,压着那支笔。
那批货今晚要走,六十箱,五百九十九件。
许经理的声音很平。主机厂催了第三回,车间加了两个礼拜的班,东西全压在库房门口等着挪窝。
底下问了一句,今晚能不能走。能。
那头静了一小会儿。风声穿过听筒,许经理在厂门口来回走,鞋跟磕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再开口是问陆时用什么车。
这三个字,陆时搁得很轻,不用车。
话搁下去,那头又静了。过了几秒才应,行,那就等着,我让车间把货码到门口。
下午门面里没有别人。陆时把箱子一箱一箱从墙角搬到中间,蹲在地上,两箱并到一处,用胶带在提手上缠了五圈,缠出一个能捏住的把手。
门面里那盏日光灯是最便宜的一种,一开就嗡嗡叫,光打在纸箱上,纸面的颜色都发灰。六十箱分成三排摆开,一排二十,摆完陆时站在门口看了一遍。
两箱提起来试了试,分量压在指头上,两个指节都白了。
闭上眼。
睁开,人站在江宁那家厂外的墙根下。两箱落地,耳朵里的嗡比平常长,陆时蹲下去,一只手撑住墙,等眼前那层白过去。
那阵白散掉以后,陆时先看墙根,再看地面。上回来立锚点的时候,他就是站在这块地上,把厂门口的东西一样一样记进眼里的。
缓得过来。
再试四箱。一手两箱,手臂绷直,箱子底下硌着筋。睁开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陆时跪在地上,撑着地站了两回才站直。
五箱陆时没试。这一趟要跑一整夜,前面那个数得撑到最后。
门面里把箱子往两边推开,地上空出一块,站得进去,也转得开身。手里提着东西的时候,多一秒就多一分晃。
天黑之前,箱子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六十箱,四箱一趟,十五趟。
库房门口那片地是水泥的,旁边堆着两垛空托盘,头顶一盏路灯,灯罩上落了灰,光散成一片,照不清台阶上的边。
夜里陆时跑。
头几趟落进去,放下就走,脚不沾地,耳朵里的嗡一回到门面就压下去。
库房里那盏灯是感应的,人一近就亮。陆时每次落下来都站在灯照不到的那半边,把箱子往垛上搭,转身就走,灯亮起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路上没有人。凌晨那条省道上偶尔过去一辆货车,灯扫过来的时候,陆时已经不在原地了。
再往后,落下去那一下腿会麻,麻到脚背,得扶着托盘站一会儿才敢往回走。手心里那层汗把胶带泡软了,提到第三趟,陆时换了一次绳。
第九趟鼻子里那条血下来了。陆时拿袖子按着,按到止住,箱子搁下再走。袖子上的印子越按越深,后来陆时也不按了,让血顺着下巴流到领口上,抹一把,接着走。
第十三趟陆时在墙根蹲了很久才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耳朵里那片嗡一直没散。
到后半夜,陆时不再数趟数了。落下去,站起来,往回走,再落下去,动作连成一条线,中间不需要想。剩下的只有耳朵里那阵嗡,一次比一次长,一次比一次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