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趟是天亮前。箱子一箱一箱码齐,边角对得跟刀切的一样,垛子比陆时高出半个头。
陆时往后退两步,从门口看进去,六十箱都在,一箱不多,一箱不少。门口那块水泥地上没有车辙,也没有脚印。
回到城郊,卷帘门拉下一半,陆时靠着门框坐在地上。洗手的时候鼻血又下来了,陆时仰着头站了一会儿,等血止住。镜子里那张脸比出门的时候黑了一层,是灰,也是夜。
袖子上一片深色。那股腥味到中午没散。
中午的电话也是许经理打来的。货点完了,一箱不少。
库房的门夜里是锁死的,钥匙在许经理兜里,早上是许经理自己去开的门。这么些年,许经理还没见过货能自己进库房。
跟着一句,问陆时从哪个门进的。
没答。
那头等着,等了不长,许经理也没再追问,只说自己把物流的单子翻出来对过一遍,找不到一家能接这个时间的车。
报出来的是几家跑干线的大公司,最快的一家也要第二天下午。价格表上最高那一档往上翻了两倍,还是没有人应。
下一批的量要加,一千二百件。许经理把仓库能腾出多大、车间还要加几天班、主机厂那边卡的是哪一天,一样一样说完,才说这个量不敢按上一次的价给,问陆时怎么算。
价陆时没涨。
下午陆时把附录发过去,就一行字:一趟是一个地址,一次到位,不分件数,只看什么时候到。
两个字回了过来。可以。
跟着问了一句,往后一天能不能走两趟。能走,两趟是两次入库,单子上得写清。
李工那边也来了一通电话,问下周常州那两单接不接。接,排单发过来就行。这一通没占两分钟。
夜里的数,陆时摊在桌上算。
四箱一趟,一夜至多十五趟,一个月剩下能跑几天,一年满打满算,那个数陆时算了两回。
纸上的数目是三百多万。这个数比陆时在鼎信干三年加起来还多,可它就是到头了。再往上,得一个人多长出一双手,或者一夜多出几个时辰。
一页一页往下看,看到最后把笔搁下。纸上那些格子填得很齐,齐得像在给自己画一个圈。
比陆时想的少一半。
少掉的那一半不在客户那头。客户已经上门了,货已经堆到门口了,把这件事卡住的是陆时自己这双手。这一段路只有陆时一个人走得过去,别人替不了。
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腿去哪儿找,陆时心里还没有数。能开车的满街都是,能不问那一句的,陆时一个也想不到。车能买,贷款也能办,难的是去开那第一句话。
要往下走,得有另一条腿。多长出来的这条腿不会瞬移,它只管去跑最后那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