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枕头边上亮了一下,一条转账的短信。
数目是三千。这个数陆时没处放。这几天跑过的单子都记在册子上,一单一单对得上,唯独这一笔悬在那儿。落款是个公司名,四个字,陆时没见过。
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是陆时自己的名字,后头那个空格,被人填上了数。
三千。
那一页上别的数都不大,三千、五千、一万二,数目都挤在这个档上。陆时自己这一行,从昨夜起也进了这个档。
陆时合上册子去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泼在脸上那股困劲没退,反倒把眼睛逼得更清。
早饭摆在桌上的时候,他妈来电话。村里有人问她,儿子是不是在外头做运输,那人还顺口打听,家里是不是在镇上挂了字号。
末了她问陆时,是不是挣着钱了。
在跑,还没跑开。
挂了电话陆时才想起来,问这话的那个人,昨天跟他妈没打过照面。
天亮陆时回了镇上。
搅拌站那张台面还是老的,站上的人换了。陆时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推到台面那头,问这笔钱是打哪儿来的。
那人把手边的单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张台面,说这个数不是他们填的,他们走的是别的账,走的是自己那一本。
那是谁填的。
那人摇头,说自己一个跑腿的也说不上,还让陆时上头去问。台面上那支笔滚到边上,陆时捡起来插进笔筒,插了两回才插正。
那个号码陆时拨过去,响到第七声才接。那头没有人说话,风很响,还有一样东西在晃,铁链或者是铁门。等到那头再没有别的动静,陆时把电话收进兜里。
这一天陆时跑了三个地方,三个地方都没给一句准话。搅拌站说不清,电话那头不出声,钱是从别人的账户里出来的。
往回走的路上,陆时把这三个地方排了排,排到最后只剩一个地方压着东西没动过。那个地方陆时去过一次,铁皮柜里是空的,能压东西的只有那张玻璃台板。
手机上那条短信陆时没删,也没标已读。那三千块就挂在屏幕最上头,每次亮屏都先看见它。
镇上那家银行不大,柜台后头坐着个年纪不小的女的。
柜台里的女的把流水打出来,指着一行让陆时看。备注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按点。
这张纸陆时收进兜里的时候手心有点潮。柜台讲退钱得写个理由,理由陆时写不出来。陆时问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柜台里的人说这个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是对方自己填上去的。
回单递出来,陆时在下头签了字。笔尖停在最后那一笔上,顿了顿,才收起来。
这三千块,陆时不能退,也不能收。末了陆时把它单独装进一个信封,压在册子底下。账上留着一个说不清的口子,比多一笔钱要麻烦得多。
回去的路上,陆时把册子从头又翻了一遍。
前面那些账一页一页都带着个经手,三个姓,轮着出现。这三个姓,陆时听过两个,一个在镇上,一个在县城。剩下那个姓,整本册子翻到底也没找到第二回。
镇上那个姓陆时认得,家里开着磨坊,去年冬天还跟他妈搭过话。
县城那个姓在册子上出现过三回,回回后头都是几十万的大数目。
这两个人去问也问不出什么。他们跟那本册子一样,都是别人写上去的字,问也是白问。
夜里陆时又去了一趟沙石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