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石场在镇外三里的河滩上。一道铁栅栏门,门口堆着两堆没筛过的粗砂,砂堆上插着一把卷了刃的铁锹。栅栏上挂着一块铁皮牌子,蓝漆掉得只剩几个字。
老丁那辆三轮车扣在门里的墙根下,车斗上还盖着去年那块塑料布,布上的泥壳裂成一片一片,风一吹就往下掉渣。
上午他去看过一趟,说不是来拉料的,是替村南头老丁来说账。看门的人隔着栅栏往院里喊了一声,出来两个,一左一右把他往外架。
架到门口,肩膀撞在门框上。他没还手。
院里那间办公房他也看清了。铁皮文件柜靠东墙,柜顶压着一本台历,玻璃台板底下塞着几张单据,边角是黄的。房门口停着一台锈了的装载机,铲斗歪在砂堆边上。
砂堆那边还蹲着两个人,是隔壁两个村拉料的。见了他谁都没说话,只把烟头往砂里按。
白色越野车是晌午过后进的院。汤老板从车上下来,鞋面上都是灰,站在门口说了几句。
下游那家搅拌站欠着我四十多万,我这儿拿什么给你们。这话说过不止一遍了。
大热天的,别站门口,站门口也没用。钱到账,一分不少。
老丁从地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说了一句什么。旁边那个人把他推回去,他后腰撞在栅栏的铁棱上,人顺着栅栏滑下去坐了。
陆时上去把那只胳膊拨开。
两只手立刻扣住他的肩,把他往门外推。推到栅栏外头,一只手在他背上推了一把,铁门咣的一声合上,锁舌落进去。
外头站了一会儿。手背在栅栏的铁丝上蹭破了一块,血珠子挤出来,抹在裤子上。
动手是不行的。这几个人一夏天的运费,只要他一伸手,就成了打架的事。老板等的就是这个。
去年有人报过警。派出所来了人,做了笔录,让两边协商。协商到今天,账还是那本账。
替别人跑腿的还有三个,家里等着这笔钱开学、买药、还账。谁都不肯先开口,怕先开口的算闹事。
太阳底下的影子短得只剩脚下一块。
老丁去年秋天把三轮车换了个新斗,钱是跟亲戚借着凑的。他老伴每个月要去一趟镇上的卫生院拿药,一趟二百多。这一年他跑了三回,回回听见的都是这一句。
中午蹲在门外的砂堆底下。老丁也在,从兜里摸出半个凉馒头,掰了一半递过来。太阳很足,砂子烫手。
手机响,是他妈。别管人家的事,他妈说,你一个人在外头,跟那种人顶什么。
陆时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砂堆底下有两条蚂蚁线,从鞋边一直走到车轮底下。他看了很久。
两个看场的出来的时候,太阳偏西了。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张纸,另一只手搭在老丁肩上。老丁不肯往前走,两个人架着他胳膊从地上提起来,把纸按在他胸口上,抓着他右手的大拇指往纸上按。
纸上的字隔着远看不清,只看见那半个红印子已经按上去了。
老丁的胳膊往回缩,缩不动。他嘴里还在说话,声音细得听不见。
铁栅栏门锁着,锁鼻子上挂着那把新锁。钥匙在看场的人腰上。
从他站的门口绕到河滩那头,沿着围墙走,得走三四十步。围墙比人高,顶上砌着碎玻璃。
陆时绕到河滩那头。围墙拐角堆着一垛碎砖,墙根让水冲出一道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