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姓许,城东一家厂管物流的。
许经理站在门口,先往屋里看了一圈,又看了看靠墙那张三条腿的桌子,问,就你一个人。
陆时说是。
许经理是开车找过来的。省道边上那排旧门面,她来回走了两趟,第三趟才看见最西头那间门上贴着的纸。
许经理把门帘拨开进来,在桌子对面那把塑料凳上坐下。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先问陆时有没有公司。
陆时说没有。
许经理问有没有营业执照,能不能开发票。
陆时说他都没有。
许经理把文件夹合上了。合上之前,翻着的那页纸在手指间停了一下。
许经理往屋角看了一眼。屋角摆着那把手推车和两卷胶带,帆布叠成四方块压在车上,墙角那摊鸟粪还在。陆时起身要给她倒水,屋里只有一瓶开了的矿泉水,陆时想了想,没倒。
许经理把文件夹放在腿上,说她不是来为难人的。厂里那批货是六百多件,一辆厢车装不完,要送到武汉的主机厂。
走物流最快也要后天才到。她已经找了三天人,市面上那些号称加急的,最后都是同一句话,让她排队。
许经理说话的时候,手指头在文件夹的边角上捏,那一页纸让她捏出一道折痕。
陆时等着许经理往下说。
许经理在厂里干了七年。这批货是主机厂那边催了三回的,车间加了一个礼拜的班,东西全压在库房里等着走。
上一批货许经理也是托人走的加急,晚了半天。主机厂把停线的损失单拍在她桌上,那张单子现在还压在她办公桌的玻璃底下。
许经理数出来的条件就三样。签合同,开发票,货丢了找得到人赔。这三样陆时一样都给不了。
这三样没有一样难在钱上,难在这间屋子外面什么都没有写。陆时以前签过合同,签的都是自己的名字,抬头是别人公司的名字。
陆时没有留她。陆时只说了一句,先跑一趟,货到了再谈钱。
许经理站起来,把塑料凳推回桌子底下,说她不能拿厂里的货冒这个险。这一批晚一天,索赔单就过来了。
许经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从包里翻出一个小纸盒,巴掌大,放在桌上,说这是一颗样品,明天中午之前要到武汉,本来是走快递的。
许经理把话补完,说这一颗亏了,她自己认。
陆时看出来了,那个小纸盒是许经理留的后手。她赔得起一颗样品,赔不起六百件。她要的不是便宜,是有人能兜住。
许经理拉开车门走了,车出去得很急。
那是一辆白色的两厢车,后座搁着一沓蓝色的单据夹,副驾上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路线图,纸角压着一瓶水。
陆时在门口站到那辆车拐上省道,把桌上那个纸盒拿起来掂了掂,很轻。
这一趟陆时跑了。
武汉那家主机厂陆时去过,是上个月替另一个客户送件的时候。
早上陆时把纸盒揣进兜里,走到后墙那扇小门外头,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