框架协议签下来那天,郑维的调查申请也递了上去,卡在审批这一层,没人批复。
内审那边回给郑维的话很客气,说材料里只有一个人跑得快这一条,落不了纸。郑维把电话挂了,两件事就这么摆着,一件在明,一件在暗。
陆时没等这两件事分出先后。云枢的单子从一礼拜一趟变成一礼拜三趟,李工那边也顺了,出库不再过郑维的手,签好字的授权单压在收发室,凭码取货。
麻烦先找上门来。
李成晚上来电话,嗓子压得很低。
李成的表哥在邻市开汽配厂,过两天一早开标,一份盖了章的报价书今晚必须送到,收件人守在厂门口。
话说到一半,李成先垫了一句,说这地方你多半没去过,不方便就算了,表哥那边另想办法。
陆时问了几句厂门口的样子,说接了。
李成在那头松了口气,说介绍费他不要,表哥那边的两万,一分不少。挂电话前又添了一句,说这单要是黄了,表哥的厂子今年就翻不了身。
电话挂下没多久,云枢李工的消息跟着进来。一箱标定模块,明早江宁的产线等着上机,中午前到,停线一个钟头,损失够厂里发半年工资。
两单,一南一北,撞在了同一个晚上。
江宁那家厂,锚点早立好了,传达室窗台那个登记本,陆时闭上眼就能想起来。邻市那家不行,厂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锚点这个东西骗不了人。没去过的地方,一步也落不过去。
陆时把两件事在脑子里排了排。云枢的箱子夜里取,江宁那边天亮前送到,剩下一整夜,正好够他跑一趟邻市。
城际车四十分钟一趟,末班之后还有加班车。陆时买了票,靠窗坐着,一路没合眼。车窗外的灯一串一串往后退,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眼下两团青。
邻座是个跑业务的,一路上跟人打电话,说自己一天跑三个城市,脚底板都磨破了。陆时听着,没搭话。
到站,再打车。司机问去哪儿,陆时报了厂名。
路口那盏灯是坏的,厂门口一棵歪脖子树,树底下码着减速带,传达室的顶是蓝的,门口蹲着一只石墩子。陆时站在路灯底下看了很久,连石墩子缺的那个角都记进去了。
看完,他原路坐车回去。车票钱不能省,这一趟就是为锚点花的。
回到城南露台,天黑透了。楼下的路空着,对面楼的窗一格一格黑下去,露台的风里有股凉气,陆时搓了搓手,手指头是木的。
冰箱里有他妈走之前包的一冻饺子,他煮了一碗,吃完把碗刷了,靠着床头眯了一阵。不敢睡实,睡实了误事。
夜里,陆时先去云枢。收发室的码牌一刷,箱子推出来,李工在群里回了个收到。
地铁下到站台角落,闭上眼。睁开,江宁厂的天棚灯一排一排亮着,耳朵里嗡了一声,他扶着传送带的钢架站了几秒才直起腰。
段工打着哈欠来开门,看清箱子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比闹钟还准。
段工又看了陆时一眼,说你这脸色不太对,是不是没睡。陆时应了一声,签字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签完字,陆时一步回城南。桌上那份报价书还在原处,牛皮纸口袋,封口的章是红的。他把口袋揣进怀里,站进楼道的影子,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