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家那扇门是从外头锁着的,锁是新的,铜色,挂在旧门环上。
前一天他从这儿过,没停。
屋里有人,锁不会挂在外头。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隔壁院的老太太端着盆出来倒水,看见他,说老周头出门了。
他问,去哪儿了。
老太太说,跟省里来的人去递材料,走了四天。她说老周头走那天换了件新衬衫,说这一趟办下来能补五万。
他问,家里没别人了。
老太太说,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她往门上看了一眼,说钥匙在我这儿,走的时候人家让他别带钥匙。
话到嘴边,他没说,转身往回走。
灶上烧着水。他把这事跟他妈说了。
锅盖掀起来,又盖上,他妈说,别管人家的事。
他说,四天没消息了。
办大事的人,哪能天天往家打电话。
停了一下,他妈又添一句,咱家的钱要回来了,这事就算了,你明天回市里上班。
他嗯了一声。
进了屋,他把那张票根从兜里掏出来,摊在桌上。
粉红纸的背面写着两个字,是个地址。他拿手机查,那个县在外省,六百公里。
那地方他没去过。
这些年他出过最远的门,是念书那座城。毕业那年坐一夜火车回来,以后再没出过省。
地址得他自己走过去。
他坐的是夜里那趟车。
车出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窗玻璃上照着他自己的脸。过了两座桥,路边的灯越来越稀。他靠着窗户,没睡。
天亮的时候,他在县城的汽车站下车。
站门口一条街,两边铺面刚支起棚子。他拿着票根问路,问了三个人,指的是两个方向。
扫地的那个说,往南,走到头。
巷子在城边,一段没修完的路,坑里积着水。屋子在巷子最里头,门口钉着一块木板,上头四个字,惠民服务。跟镇上那间一样。
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后窗贴着黑膜。
他推门进去。
屋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墙一张折叠床。床上坐着老周头。
老周头瘦了一圈,穿件新衬衫,领子已经脏了。
桌子后头坐着一个男人,袖口卷着,脖子上戴着一条链子。
男人问他干什么。
他说,想问问补贴怎么办。
男人摆手,说这周不接了,下个礼拜再来。
他说,他是从浙江来的。
老周头听见浙江两个字,把脸抬起来。
两个人对了一眼。老周头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男人站起来,手按在他肩上,把他往门外推。门在他背后关上。
他站在门口。门板晃了两下,停了。
他没走远。他到巷口买了一瓶水,蹲在修车摊旁边。
中午有个女人端出一盆水,老周头在门口擦那辆面包车,擦得很仔细,连轮毂都擦。擦到车窗的时候,老周头往巷口这边看了一眼,很快低下头去。
下午那三个人上车走了。老周头没上车。他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巷口。
隔着十来米,两个人谁也没动。
天擦黑,车回来了。三个人进门,有人从车上搬下一只纸箱。
屋里有人说了一句,明天一早走。
他蹲到脚麻,站起来缓了缓。手机响了,是他妈。
他接了,说他在市里上班。
那就好,他妈说,别乱跑。
他把电话收起来。
巷口那条街上的铺子一间接一间落了板。他站着,把这条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闭上眼。
睁开眼,他在城南那套房子的露台上。
露台的水泥地是凉的,那盆花还在,叶子有点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