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来。
一整天一夜的路,回来用了一步。
露台上没有灯。他坐着,把白天看见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回倒。巷口的修车摊。屋里那张桌子。桌角垫着的报纸。墙上的日历。床底下那双鞋。老周头领子上那一圈脏。
过了半夜,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闭上眼。
睁开眼,他站在那个巷口。
巷子里没灯,面包车还停在原处。
他没走正门。白天他绕到屋后看过,院墙不高,墙头搭着半截砖。
他踩着砖翻进院子。里屋的窗户没关严,他推开窗扇,翻进去。
老周头睡在折叠床上,脸朝着墙。
他推了两下,老周头醒了,坐起来,认出了他。
他伸手按住老周头要张开的嘴。
台历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白天他看见的。他把袋子摸出来,里头是老周头的身份证和手机。他把袋子塞到老周头手上。
老周头不接,往后缩了缩,嘴里出来一个字,钱。
他说,钱不在这儿。
老周头不动。
他说,他们明天走,不带他。
老周头看着他。
他说,名单上没有他。
老周头的手在膝盖上抓了两把。
最后他说了一句。你家那扇门,邻居给锁了。
老周头听见这句,脚就下床了。手抖,摸了半天才把鞋穿上。
走之前,陆时把那张票根掏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
两个人从后窗出去,翻过院墙。
街上没人。走到路口,他把手机递给老周头。
老周头的手指头在屏幕上哆嗦,按不准。他把手机接回来,找到他儿子的号码,按了拨出,又递回去。
电话通的时候,老周头对着手机说了三个字,是我啊,就说不下去了。
县城的头班车天亮开。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老周头靠着窗户睡着了,手机一直攥在手里。
车出县城的时候,陆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板门还是关着的。
这一趟车走了整整一天。
他自己能一步回去,老周头不能。他得坐着,陪着。
到镇上已经是下午。从镇上到村里还有一段路,两个人走着回去。
到村口,天快黑了。
邻居在门口等着,手里捏着钥匙。她开锁的时候手一直抖,插了两回才插进去。
她一边开一边说,今天上午有人往村部打电话,问老周头回来没有。
门开了。
老周头站在自家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回头找陆时。
陆时已经走到自己家院门口了。
老周头跟上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卷着钱,用一块蓝布包着,皮筋箍住。
老周头往他手里塞。
他说不要。
两个人推了两下。他妈从院里出来,看了一眼,说,进来吃饭。
他把布包按回老周头怀里,说了一句话。
你要谢我,就跟村里人说一句,谁家再遇上这种事,让他来找我。
灶上的面端出来。他刚坐下,院门外头有人喊。
他出去看。
院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是个老太太,手里捏着那种粉红色的纸,捏得起了毛边。
老太太身后那个中年男人开口问他,你就是陆时?